熄燈前最后一個小時,林非做三件事。
第一件,淬體。
這是他每晚的功課,也是最后的沖刺。
氣血從丹田處的氣感出發(fā),走手太陰,過足陽明,一路沖刷下去。
每過一處大穴,那股酸脹中帶著酥麻的熱流就強上一分。
斷過的骨頭在熱流里發(fā)癢,撕裂過的肌肉在熱流里收緊。
痛是痛的。
但前世一百年,他最不怕的就是痛。
痛,說明還活著,還在變強。
他平躺在上鋪,呼吸壓到最緩最沉,氣血沿筋膜一遍一遍沖刷。
肱骨,脛骨,指骨,一根一根地發(fā)燙。
汗順著鬢角往枕頭里滲,他一動不動。
兩天。
從囚車到304,整整兩天,除了偽裝昏睡的時間,他無時無刻不在搬運氣血。
這具身體的力量,比剛醒來時漲了兩成不止。
不夠。
遠遠不夠。
但配上那半秒,夠了。
第二件,磨刀。
褥子底下,壓著一截寸把長的鋼條,三指寬,扁的。
他在勞動車間做五金分揀。
那批廢料里混著一截斷掉的模具鋼尺,被鐵屑埋著,準備回爐。
他趁質(zhì)檢員轉(zhuǎn)身的空檔,攥進掌心,藏在袖口帶回了監(jiān)室。
他每次上廁所,都在馬桶水箱內(nèi)側(cè)粗糙的陶瓷壁上蹭幾下。
水箱里常年積著一層石灰垢,比砂紙還糙,蹭上幾十下,尖就磨出來了。
水聲一沖,鐵屑全進了下水道,半點痕跡不留。
不快,但夠硬,夠尖。
磨這根鋼條的時候,他想起前世一件事。
剛?cè)氲滥悄?,師父扔給他一塊玄鐵,讓他打一把自己的兵器。
他打了三個月,打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師父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兵器不在好,在手熟。手熟了,燒火棍也是殺器。
從那以后,他的兵器就沒換過花樣。
一根鐵條,一桿鐵槍,一把鐵尺。
別人御劍飛天,法寶亂飛,他就拎著一根鐵條,從練氣一層,一路捅到了練氣九層。
現(xiàn)在,又輪到鐵條了。
老伙計,今晚靠你了。
黑暗里,他用指腹蹭了蹭鐵條的尖,像在確認一個老伙計的脾氣。
第三件,推演。
他把今晚的每一種死法,都在黑暗里過了一遍。
對方三個人,最佳窗口是凌晨巡邏空檔。
鐵墩堵門,蛇七游走,青狼主攻。
自己躺在上鋪,居高臨下,是先手;
鋪位狹小,轉(zhuǎn)不開身,是死地。
神魂突刺,現(xiàn)在的他最多刺出一次。
半秒僵直過后,神魂必然空乏,短時間刺不出第二下。
也就是說,這半秒,必須換回至少一條命。
還得是最要命的那條。
先殺誰?
蛇七。
青狼勢大力沉,但勢大力沉就有跡可循。
蛇七不一樣,刀快,手穩(wěn),走的是補刀的路子。
放著他不管,哪怕僵直了青狼,自己撲出去的半路上,這柄快刀就會抹開他的脖子。
所以,拿青狼的半秒,換蛇七的命。
那老炮他們呢?
會不會有人喊?
不會。
林非把這個變量也算死了。
這座監(jiān)室的老人,個個是人精。
喊了,就是互毆目擊者,下半輩子別想安生;不喊,天亮了只是睡死了什么都沒聽見。
趨利避害,人之本能。
這間屋里,今晚不會有第四個人出聲。
推演到第七遍,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想死了,他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第七遍推演里,他專門算了兩個變數(shù)。
第一個變數(shù):鐵墩要是先撲上來怎么辦?答案:那就先賣個破綻讓他抓,借力撞墻,用墻面反彈的力道卸他的抱摔,鐵條伺候。痛是痛一點,死不了。
第二個變數(shù):老炮要是嚇得喊出來怎么辦?答案:不會。喊了,他就是互毆目擊者,后半輩子別想安生;不喊,天亮了他只是個睡死的老頭。這間屋里的人精,賬算得比誰都清。
變數(shù)算盡,剩下的,交給氣血和鐵條。
黑暗里,白天串起來的那條線,又浮了上來。
調(diào)監(jiān)單,管教不敢問。
趙奎,和青狼對眼神。
上個月西監(jiān)區(qū)那場互毆意外,賠錢,定性,歸檔,了事。
他甚至能推想出西監(jiān)區(qū)那樁案子的原貌。
多半也是哪個礙事的犯人,擋了誰的財路,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于是一張調(diào)監(jiān)單,一把磨尖的牙刷,一夜,一條人命,換成檔案袋里薄薄幾頁紙。
這座城市的光鮮底下,這套流程不知道運轉(zhuǎn)了多少年,埋了多少個冤死鬼。
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上的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辦了一件小事。
簽個字,帶個路,改個記錄,閉次嘴。
可就是這些,串起來,是一臺吃人的機器。
調(diào)監(jiān)單,管教不敢問。
金主出錢。殺手入局。獄方放行。事后洗白。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合法,干凈,熟練。
他甚至能想象出這套流程運轉(zhuǎn)的樣子。
金主一個電話,錢到位。
獄方某個人簽一張的調(diào)監(jiān)單,殺手入局。動手那晚,該壞的監(jiān)控準時壞,該慢的出警準時慢。
事后,法醫(yī)報告寫成互毆,卷宗做得漂漂亮亮,家屬領賠償,檔案入庫,結(jié)案。
一個月后,沒人再記得這間屋里死過一個年輕人。
五年后,操作過這件事的每一個人,都升了職,發(fā)了財,家庭美滿。
好生意。
好一個,吃人的好生意。
而他林非,就是今晚送進機器里的那塊肉。
可惜,這塊肉里,藏著一根鐵條。
機器要吃他,就得先硌碎一嘴的牙。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這間304,這座城市,早就用這套流程,不知道埋了多少個冤死鬼。
林非在黑暗里,無聲地笑了。
好一個閉環(huán)。
可惜,這一次的閉環(huán)里,混進來一個不該進來的東西。
一個,吃人的東西。
閉眼之前,原主的記憶毫無預兆地翻上來一幕。
醫(yī)院走廊,消毒水味。
母親攥著他的手,指甲掐進肉里,氣若游絲:非兒,別查了,活下去。
青年林非跪在床邊,哭得發(fā)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段記憶里,還有后半句。
母親喘了很久,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又說:媽不怪你查,媽是怕,怕你斗不過他們。
這個世道,好人斗不過壞人的。
說完這句話,心電監(jiān)護儀拉成了一條直線。
原主跪在床邊,從黃昏跪到深夜,護士拉都拉不起來。
上鋪的林非睜開眼,看著頭頂咫尺的黑暗。
放心。
我會活下去。
但查,也是要查的。
上鋪的林非睜開眼,看著頭頂咫尺的黑暗。
放心。
我會活下去。
但查,也是要查的。
九點整,燈滅了。
整層樓的光一齊熄滅,黑暗像水一樣灌進304。
呼嚕聲漸次響起,一聲高過一聲。
林非面朝墻壁,呼吸綿長,睡得像具尸體。
神魂里,三根呼吸,在同一個瞬間,同時變了節(jié)奏。
又緩,又輕,又穩(wěn)。
三個人影,從各自的鋪上,無聲地坐了起來。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愛叫的泰迪《死刑當天,修仙者奪舍了我》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7章 蟄伏淬體,黑幕閉環(huán)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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