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

林非在封控區(qū)外頭趴了兩個時辰，一動沒動。

夜里的山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他整個人縮在一叢枯死的灌木后頭，身上蓋著從山里扯下來的爛樹枝和腐葉，遠遠看去，就跟個土堆子沒兩樣。

別說是人，就算是山里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畜生，不湊到三尺以內(nèi)，都聞不出這兒藏著個大活人。

青螺山方向，每隔一陣子就傳來一陣悶嚎。

那聲音不像尋常野獸叫喚，倒像是從地底深處硬擠出來的，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疼勁兒，聽著讓人后脖頸子直冒涼氣。

山腳下暖山的護院，比往日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幾個，也不往外頭瞅，而是一個勁兒地回頭往山莊里頭看，臉色白得跟紙似的，腿肚子都在打顫。

林非趴在那兒，心里頭跟明鏡似的——里頭炸鍋了。

他緩緩攤開手掌。

四枚小核躺在掌心，灰不溜秋的，只有指甲蓋大小，是從封控區(qū)那幾頭灰獸顱腔里一顆一顆摳出來的。

大核早沒了，七日前那枚鴿蛋大的赤級核，他拿來誘獸，喂了地下二層那頭吞了核就發(fā)瘋的畜生，才勉強換了一條命逃出來。

林非咬了咬牙，左手并指如刀，在右臂舊傷上狠狠一劃。

血珠子滴答滴答冒出來，他趕緊擠在掌心，把四枚小核一顆一顆地抹過去。

暗金色的真元混著血滲進核里，小核表面地泛起一層淡淡的暗紅，像燒紅的炭心，散發(fā)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腥甜氣。

獸核這東西，認路，更認血。

尤其是他這種煉過赤級核的人血，對那些畜生來說，比母奶還香，比蜜糖還甜，聞著味兒就能瘋。

他揚手，第一枚血核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進東側(cè)的亂石溝。

第二枚，擲向南面的枯樹林。

第三枚，用上了兩分真元，擲得又遠又刁，像一顆流星似的落進西北面的斷崖底下。

三枚核落地，前后不到十息。

山林里，一片一片的濁黃眼睛地亮了起來。

先是東側(cè)，十幾點黃芒從石縫里探出，像鬼火似的，朝著亂石溝淌過去。

接著是南面，最后連西北斷崖的方向都動了。

黑暗里全是窸窸窣窣的奔竄聲，三道獸流，像三條灰色的河，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散開。

外圍空了。

林非沒有立刻動。

獵人最忌諱的，就是把當真。越是看起來順，越要沉住氣，因為你不知道暗處有沒有藏著一雙眼睛，正等著看你露頭。

他又等了整整五十息，確認三道獸流都沉進了溝谷深處，確認外圍沒有第二道暗哨的氣息，這才像一條蛇一樣，貼著地面滑了出去。

這一路的順利，順得讓他后背脊梁骨直發(fā)涼。

鐵絲網(wǎng)的缺口沒人補，暗哨的崗?fù)た罩?，連礦洞口的警示燈都滅了。

他貼著陰影走，專揀獸群趟過的路，一步不停，直抵鎢礦洞口。

順利得他直犯嘀咕——是不是獸公那老東西學(xué)精了，故意放空門引他鉆？是不是前頭挖好了坑，就等他跳？

可進了洞，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洞里比上次更悶，更臭。

那股子腥甜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口煮爛了的肉湯，嗆得人直想吐。

巖壁上的抓痕又多了新的，有幾道還帶著濕意，顯然是剛抓出來沒多久的。

他貼著洞壁往里摸，越走越慢，越走越小心。

因為他聽見了。

整條暗道，在震。

不是獸群奔竄那種噼里啪啦的碎響，而是某種沉重到極點的東西，一下，一下，狠狠地撞在極厚的鐵柵欄上，撞得整條山腹都在發(fā)顫，連頭頂?shù)膸r灰都被震得往下掉。

每一聲撞響之間，都夾著一聲骨哨，又尖，又急，又啞，像是吹哨的人已經(jīng)拼盡了最后一口氣，隨時可能一頭栽倒。

那哨聲他認得——獸公。

林非貼著檢修梯往下，一步一停，神魂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悄無聲息地漫下去——

他看見了。

地下二層，那頭被五道鎖鏈捆著的巨獸，徹底瘋了。

七天前，它還是欄圈最深處那團比赤級還沉的氣息。

吞了那枚血染的獸核之后，它徹底變了樣，體型漲了一大圈，渾身的骨刺根根倒豎，最長的幾根比成年人的胳膊還粗，灰白的皮毛底下，透出一片一片暗紅的紋路，像燒紅的鐵絲網(wǎng)裹在身上，一明一滅。

囚籠加到了五道鎖，拇指粗的合金欄桿，被它撞得向外凸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每撞一下，欄桿就多彎一分，焊點嘎吱嘎吱地慘叫?；\子的根腳處，焊痕一層壓著一層，新的蓋著舊的，明顯是這幾天倉促加上去的，焊點還泛著青。

這七天，人和獸，誰都沒閑著，全在死磕。

撞著撞著，籠里的巨獸忽然停了一瞬。

它那顆碩大的頭顱轉(zhuǎn)過來，朝著電梯井的方向，鼻翼一扇，一扇。

林非的呼吸瞬間放空了，連心跳都漏了半拍。

五十息后，骨哨聲陡然拔高，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把那東西的注意力硬生生拽了回去。

巨獸煩躁地刨了刨地，一頭撞在欄桿上，又陷進新一輪的死磕。

林非伏在原地，后背死死貼緊巖壁，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好險。

吞了赤核的這東西，五識比兇級還毒。

他方才若再多探半層，今夜就得先跟它照面，到時候別說取血清，能不能活著爬出去都是兩說。

獸公就站在籠前十步。

七日前那個慢條斯理、拿骨哨逗獸的老頭，此刻道袍破了三條大口子，眼白里的黃濁濃得化不開，骨哨吹得一聲急過一聲，嗓子都劈了。

哨音壓過去，巨獸的動作就滯一滯，可也只滯一滯，下一刻，它撞得更狠，更瘋。

籠子周圍，躺著兩具尸體。

獸公的親信，胸口塌陷，是被那東西的骨刺隔著欄桿掃中的，血淌了一地，還沒干透。

剩下的人，端著鋼叉和鎖鏈，手都在抖，腿都在打擺子，可沒人敢跑。

頂?。～F公啞著嗓子吼，聲音像破鑼，都給我頂??！明日執(zhí)事收母本，這孽畜今夜必須釘死在籠里！出了半點岔子，你們?nèi)ノ鼓菑堊欤?/p>

明日。

收母本，就在明日。

林非伏在梯道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

他明白了。

這七天，獸公沒睡過一個整覺，沒吃過一頓安生飯。

吞了赤核的巨獸，已經(jīng)不是他能隨手拿捏的了。

哨音只能壓，壓不服；殺了？

A級巔峰殺一頭變異的兇獸，不是殺不掉，可母本就在樓下，大戰(zhàn)一場，驚了那張，誰賠得起？誰也賠不起。

獸公被自己的獸，活生生地拴死在了這口籠子上。

暖山的精銳，此刻全在這地下二層，圍著一頭困獸打轉(zhuǎn)，人人心驚膽戰(zhàn)。

山莊里頭，空了，虛了，成了個漏風(fēng)的篩子。

林非慢慢往后退了半層，把這局棋在腦子里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好的一面：獸公七成心思被這畜生牽著，親信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人全拴在地下二層；

雙閘陪著執(zhí)事，遠水解不了近渴；

莊里的明樁暗哨調(diào)空了大半，幾條原本走不通的路，今夜都通了，都活了。

壞的一面：這也是把雙刃刀。這畜生鬧到這個地步，等于替他把山里有東西四個字吼給了所有人聽。執(zhí)事不是瞎子，從今夜起，暖山的警戒只會一夜比一夜緊。

而且這畜生若真被釘死，獸公騰出手來，這座山莊只會比先前更難進，更難出。

機會和風(fēng)險，是同一鍋滾水。

要伸手，就得趁鍋燒得最滾的時候——等那聲裂響再密一些，等哨音啞到吹不出調(diào)，等所有人的眼珠都釘死在籠門上，等老天爺給你開那道縫。

他摸了摸懷里的暗袋。

還剩四枚小核。

獸公那句話，像一盆冰水，把他澆醒了。

今天是最后的機會。

汐汐此刻睡在一百一十里外，一個連他都不知道名字的山鎮(zhèn)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在這兒拼命，不知道他后背的傷還沒好利索，不知道他手里就剩四枚小核。

她只知道，哥說最多七天，七天就回來。

他不知道她這兩天有沒有好好吃飯，咳嗽壓下去沒有，電話里頭那聲咽回去的咳，到底是真的輕了，還是怕他聽出來，硬裝的精神。

他能做的，只有別讓她被裝進那只匣子。

只有在她身體里那根發(fā)作之前，把血清取回去，把線斷了。

明夜的界線一旦收攏，母本入契，引隨母走，往后再想斷引，就得去省城那位執(zhí)事手里搶人了。

他連人家的面都沒見過，連人家什么路數(shù)都沒摸清，拿什么搶？拿命搶都夠不著。

所以這一夜，不能輸。

也沒有第二夜。

不等了。

就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