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的掌心沁出了汗。
他剛才還想撿漏。
可現(xiàn)在,他連一步都不敢往前邁。
沉息的氣息已經(jīng)壓過來了,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口燒紅的鍋蓋在頭頂上,隨時能扣下來。
他估算了一下。
沉息吞獸公之前,他勉強能跟它周旋幾招,靠地形和算計,或許能脫身。
現(xiàn)在,沉息吞了獸公,氣息暴漲了一倍不止,他再上去,就是送菜。
那東西現(xiàn)在看他,跟看一頭灰獸沒什么分別——都是肉,都是糧。
咔嚓。
沉息嚼完了最后一塊骨頭,抬起頭。
它的鼻翼掀動,嗅到了空氣里的味道。血腥味,獸腥味,還有……人的味道。
它轉(zhuǎn)過頭,金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非。
那一眼里,沒有馴,沒有仇,也沒有謝。
只有餓。
林非沒有猶豫。
他轉(zhuǎn)身,真元全部灌進雙腿,朝暗道射去。
不是走,是逃。
身后的欄架被他帶起的氣浪掀翻,腳下的磚石被踩得粉碎。
他從來沒有跑得這么快過,快得兩邊的景物都拉成了線,快得肺里像塞了一團火。
暗道就在前面,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嘴。
身后,沉息動了。
它沒有追,至少沒有立刻追。
它只是站在原地,又低下頭,嗅了嗅地上殘留的血跡。
然后它邁開步子,朝林非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來。
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發(fā)顫,像一面鼓在身后敲,咚,咚,咚。
林非沖進暗道,頭也不回。
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憑著記憶往前沖,后背的傷崩開了,血順著腰眼往下淌,他也顧不上。
身后,沉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咀嚼聲偶爾響起,像是在嚼暗道壁上蹭下來的碎石。
他跑過第一個岔口,第二個岔口,第三個——
身后的腳步聲停了。
林非也猛地剎住腳步,背靠著濕冷的石壁,屏住呼吸。
暗道里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疼。他側(cè)耳聽了很久,沒有腳步聲,沒有咀嚼聲,什么都沒有。
沉息沒追進來。
或者說,它追到了暗道口,停下了。
林非不敢大意。
他在原地站了十幾息,確認身后真的沒有動靜,才慢慢松開繃緊的肌肉。
后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真元見了底,兩條腿像灌了醋,每走一步都發(fā)軟。
他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東西。
血清還在,三罐,蠟封完好。
可惜了,兩枚赤核,八九枚灰核,全留在了空場上。
留給沉息了。
林非咬了咬牙。說不心疼是假的,那是一筆橫財。
可命比核重要。
沉息吞了獸公之后的氣息,他感受得清清楚楚,那已經(jīng)不是他能碰的東西了。
再晚一步,他現(xiàn)在就是沉息肚子里的另一頓加餐。
他沿著暗道繼續(xù)走,腳步放輕,每一步都貼著石壁,耳朵豎著,聽著身后的動靜。
暗道很長,彎彎曲曲,像一條鉆進山腹里的腸子。
咀嚼聲還在背后響著,林非已經(jīng)鉆進了電梯井。
他沒敢往三層瞅一眼。
這種地方,看一眼是別人的福氣,看兩眼就是自己的死期。
血清在懷里揣著,汐汐在一百一十里外等著。
他這條命今夜已經(jīng)搭進去大半,剩下的那點兒,得省著花,不能糟蹋在這種地方。
檢修梯,暗道,礦洞。
一路摸出來,天邊還是黑漆漆的,可東邊的山脊線上已經(jīng)泛起了一條極淡的灰,像有人拿毛筆蘸了水,在天邊輕輕抹了一道。
凌晨了。
收母本的日子,到了。
他貼著洞口外的亂石堆趴下來,把自己壓得扁扁的。
山道上,兩束車燈正往上爬,開得又穩(wěn)又快。不是廢料車那種磨磨蹭蹭的爬法,那是主人的開法,橫得很。
正樓的人,動了。車隊直奔礦洞方向過來。
林非把自己整個兒埋進石縫的陰影里,神魂縮到身周三步之內(nèi),連氣都不敢喘大,生怕驚動了什么。
車隊從他下方的山道碾過去。中間那輛黑色轎車,車窗貼著黑膜,里頭啥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里面坐的是誰。
白手套。契約系。A級巔峰。
車隊停在礦洞口外的空地上。
先跳下來兩個護衛(wèi),一高一矮,落地跟貓似的沒聲,站位一前一后,把車門護得死死的。
雙閘。
然后車門開了。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搭上車門框。那人下車,站直,撣了撣袖口——其實那兒根本沒有灰,就是習慣性地撣一下。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林非也不敢細看,怕目光太重,被對方察覺到。
那人站在洞口,朝黑黢黢的洞里偏了偏頭,像在聽什么。
地底深處,那濕漉漉的咀嚼聲,正順著巖層往上爬,像一條濕滑的舌頭,舔著巖壁往上蹭。
執(zhí)事抬起手,朝洞里,虛虛地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
林非的神魂明明收在身周三步,啥都沒往外探。
可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藏身的這堆亂石,被人從極高處掃了一遍。
不是神魂那種掃法,倒像有人翻開一本厚厚的賬本子,指尖從某一頁上輕輕掠過去,連紙上的毛邊都摸得一清二楚。
地底,咀嚼聲停了。
不是吃飽了的停,是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的停。整張嘴的躁動,被那虛虛的一眼硬生生按回巖層深處,按得服服帖帖,連一絲水花都不敢再翻,乖得像條被主人瞪了一眼的狗。
林非后背的汗,唰地一下全下來了,襯衫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隔著一座山腹,隔著幾百米巖層,他連對方用的到底是啥手段都沒看清。這就是省城來的高度?還是契約系的詭異?他連看懂的邊兒都沒沾到,像個睜眼瞎。
這才是真正的高處,高得讓他心里發(fā)緊。
執(zhí)事收回目光,帶著雙閘進了礦洞。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咳嗽聲都沒有。
越是沒人說話,越嚇人。
令行禁止到這份上,不是管出來的,是怕出來的。
一個能讓手下連呼吸都放輕的人,才是真正站在高處的人,高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非把這一眼死死記在心里。
記住不是為了怕,是為了下次再碰面的時候,知道該往哪兒躲,知道死字怎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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