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的身體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便已做出反應(yīng)——蜷縮進閥門與水泥墻夾角的最深處。
腳步聲傳來,正朝著他所在的這片昏暗區(qū)域接近。不止一人。
陳濤死死盯住聲音來向的通道口。
三個男人的輪廓最先浮現(xiàn),穿著深色厚實的工裝褲與靴子。其中兩人拖拽著一個用臟污灰白床單裹住的長條形物體,隨著拖動,前端露出兩只慘白、毫無生氣的赤腳,在積灰的地面上留下淺淺的拖痕。
尸體。
三人對他的存在毫無察覺,徑直走向他不久前爬上來的那個豎井口。動作熟練,沒有交談,直到井口邊緣。
“這個月的第三個了?!弊咴谧钋?、個子最高的男人開口。
拖拽的兩人同時松手。
噗通。
沉悶的、肉體撞擊下方的響聲從井底傳來,遙遠,空洞。
高個子男人拍了拍手?!啊畯N房’那邊說,清理費該收了,這次漲百分之十?!?/p>
“媽的,”旁邊矮壯些的同伙啐了一口,“下次得提醒那些蠢貨劑量。玩脫了凈給我們添麻煩?!?/p>
“走吧。北邊通道還有個麻煩要處理?!?/p>
三人轉(zhuǎn)身,沿著一條更寬闊的、通往光線稍亮區(qū)域的通道走去,腳步聲逐漸遠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融入遠處機器的嗡鳴,陳濤才緩緩?fù)鲁鲆恢北镏哪强跉?。他沒有立刻行動,依舊蟄伏在陰影中,目光掃視四周。
這里應(yīng)該是個廢棄設(shè)備區(qū),眼光循著幾人離開的方向看去。遠處幾點昏黃燈光標(biāo)示著有人活動的區(qū)域。
他忍著背傷傳來的抽痛,像影子般尾隨而去。
穿過堆滿管道的通道,那三人拐進一個寬闊拱門。
陳濤在入口陰影處略作停頓,目光快速掃過。門邊一個用破雨棚搭的“交換角”里,雜亂堆疊著舊衣物。一件深灰色、略顯寬大的舊工裝夾克掛在最外側(cè)的木架上。
他腳步未停,仿佛只是無意間蹭過木架邊緣,手在陰影中一探一勾,那件夾克便滑落下來,順勢被他團起夾在腋下。
他找到一個能觀察入口內(nèi)部的隱蔽高點,一段靠墻的金屬樓梯平臺。他爬上去趴伏下。
映入眼簾的景象,與底層那個純粹的污水坑截然不同。
這里像是一個被改造的、巨大的設(shè)備層或早期廢棄的候車區(qū)。
空間被粗陋地規(guī)劃過:用白灰在積灰的地面上劃出了大致的“通道”;“居住區(qū)”集中在有穩(wěn)定但昏暗的光源和較好通風(fēng)的地方,不再是垃圾堆里的窩棚,而是用木板、廢舊門板、甚至臟兮兮的帆布簾子隔出來的一個個相對封閉的“隔間”。
有些隔間門口甚至擺放著破損但清理過的塑料椅、小木箱,一盆瀕死的綠植倔強地立在某處。
他看到了所謂的“廚房”——幾個改造的油桶爐灶,一個干瘦的老頭正在攪拌大鍋。
旁邊有“交換角”,堆著舊衣物和零星物品。人們在這里活動,沉默,疲憊,但動作中有一種試圖維持某種最低限度秩序的意圖。
他們的衣著雖然陳舊,但還算完整;有人坐在隔間里就著燈光看報紙;一個女人在小心地擦拭一雙舊皮鞋。
這里的人,眼神里滿是疲憊和焦慮,但不是底層那種被徹底的麻木。他們像是從“上面”那個世界跌落下來,尚未完全沉入最底層的淤泥,還在絕望中試圖抓住一點熟悉的“正常”影子。
但陳濤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個角落吸引。
在“廚房”飄來的寡淡食物氣味和煙味中,他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酸澀化學(xué)氣味。氣味來源在更深處一個燈光尤其昏暗、由舊集裝箱板圍出的角落。他的緝毒警神經(jīng)瞬間繃緊。
接下來的幾分鐘,驗證了他的直覺。他看到了三次快速、隱蔽的接觸。人影靠近角落,短暫停留,交換小物件,迅速分開。接過東西的人,立刻將物品塞進最貼身的口袋,眼神鬼祟地掃視四周,然后匆匆離開。
其中一次,一個瘦削的男人拿到小紙包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躲到最近的管道后,隨即傳來極力壓抑的、帶著顫抖的吸氣聲。
毒品交易。海洛因,或許還有別的。那個角落,是這看似稍有序的社會軀干上,一個流著膿的暗瘡。
他的目光鎖定了賣家。一個三十多歲的拉丁裔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起皺西裝外套,眼神陰郁而游移,像只警惕的禿鷲。他腰間外套下有明顯的異常凸起。
喲,一個負責(zé)散貨的小角色。
三個拋尸的“管理者”已經(jīng)不見蹤影,似乎去了更深處。而這個毒品角落,則在相對獨立地運作。
陳濤趴在金屬平臺上,繼續(xù)觀察著。背上的傷口,饑餓和干渴也開始啃噬他的意志。他摸了摸口袋,只剩最后幾張皺巴巴的小額紙幣和零散硬幣。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毒販身上。對方完成了幾筆交易,顯得稍微放松,點了支煙,和“廚房”老頭簡短交談,然后拿起一個破碗開始吃東西。
對方身上,很可能有他急需的東西,但不能硬搶。
又觀察了片刻,記下毒販活動的一些規(guī)律后,陳濤如同融入了陰影,悄無聲息地從觀察點滑下,退回了最初那個堆滿廢棄設(shè)備的過渡區(qū)。
陳濤目光掃過聚集區(qū)邊緣幾個玩耍的孩子,鎖定那個眼神最亮、最警惕的瘦高男孩。他從口袋里掏出僅剩的最后一點零錢,在男孩落單時蹲下身。
“我需要一個空鐵罐,能響的。還要這么長的線?!彼葎澕s一米長度,攤開手掌,露出那點零錢,“用這個換?!?/p>
男孩盯著錢,幾秒后點頭,轉(zhuǎn)身跑進雜物堆。不到三分鐘,他帶回一個豌豆罐頭盒和一團顏色雜亂的塑料電線。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
陳濤回到觀察點,繼續(xù)等待。他記錄著毒販的節(jié)奏:大約每二十分鐘一兩筆交易;間歇時會抽煙、和廚房老頭說話;偶爾會走向那條堆滿老舊管道的側(cè)道深處,那里應(yīng)該是他的存放點。每次走向側(cè)道前,毒販都會有個極短暫的停頓,手會下意識摸一下側(cè)道入口墻壁上不起眼的凹陷。
兩小時后,機會來了。毒販似乎完成一輪“營業(yè)”,清點鈔票塞進褲兜,朝廚房老頭揮揮手,轉(zhuǎn)身走向側(cè)道。
陳濤心中默數(shù)六十下,確認沒有異常,隨即從平臺滑下,貼著陰影繞向側(cè)道的另一端入口,那是一個被舊通風(fēng)管擋住的隱蔽缺口。
側(cè)道內(nèi)光線更暗,巨大的廢棄管道縱橫交錯。陳濤很快找到一排深綠色舊鐵柜,以及旁邊那個沾滿油污的金屬工具箱。
他蹲下身,從電線中剝出幾根銅絲,彎成特定形狀。屏氣凝神,將耳朵貼近掛鎖。
指尖操縱銅絲探入鎖孔,感受內(nèi)部鎖簧細微的彈力和卡位。
咔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陳濤掀開箱蓋。兩盒藥(阿莫西林、布洛芬)、一卷未拆封的醫(yī)用紗布和膠帶、半瓶酒精、一個小手電筒、一個鼓囊的舊皮夾、一個壓滿了黃澄澄子彈的彈匣。
陳濤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彈匣。9毫米帕拉貝魯姆彈,最通用的型號,與他的格洛克完全適配。
沒有絲毫猶豫。他一把抓起彈匣,連同藥品、紗布、酒精,全部塞進外套。打開皮夾,抽出所有現(xiàn)金,大約三百多美元。他甚至快速翻了翻工具箱其他角落,將一包未開封的防水火柴和一小卷堅韌的漁線也掃入囊中。
彈匣入手,沉甸甸的充實感驅(qū)散了之前的焦慮。加上原有的,他現(xiàn)在有超過二十發(fā)子彈。
他迅速將空皮夾扔回,合上工具箱,仔細鎖好,用袖子抹去表面的幾處新鮮指印。
補給到手,必須立刻返回。他快速而安靜地沿著原路撤回,穿過昏沉的設(shè)備區(qū)和管道堆,最終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帶有豎井的角落。
他在通道中間設(shè)置了一個簡易絆發(fā)預(yù)警。任何從生活區(qū)方向過來的人,想要接近這個豎井角落,幾乎必然觸發(fā)它。
做完這一切,他悄然撤回閥門基座后。
來不及喘息。先是服下兩粒阿莫西林和一顆布洛芬。接著擰開酒精,咬牙澆向后背傷處,然后對傷口重新進行了包扎。劇痛讓他渾身繃緊,牙關(guān)咯咯作響。
處理完自身的傷勢后,他將剩余物資和那疊現(xiàn)金,仔細分藏到身上不同位置。
起身撕下墻上那張泛黃的疏散圖。圖紙上,“b-7設(shè)備層”、“緊急出口-備用”、“西區(qū)排水系統(tǒng)”的標(biāo)注在他眼中串聯(lián)成一條可能的生路。只要能到達那個維修井,進入龐大的排水管網(wǎng),他就能像水滴消失在地下河中。
就在他剛把關(guān)鍵路線刻進腦海的瞬間——
哐當(dāng)!
金屬撞擊與滾動聲從側(cè)道方向猛然炸響!
預(yù)警裝置被觸發(f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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