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隨的案子現(xiàn)已存檔，他沒有被定罪，因此不會影響趙寬和趙洪明未來的科舉考試。趙洪明還小，以后的路還長，你們好好過日子就行?！泵C宸道，“雜貨鋪那邊，我會找人接手，你不必?fù)?dān)心?！?/p>

申氏聽了這般安排，便沒有再問什么：“那……我們收拾一下就走，越快越好?！彼菗?dān)心遲則生變故，畢竟涉及到三皇子。已經(jīng)折了丈夫，她不想再失去其他親人。

“三日后出發(fā)。凌一會安排車馬，沿途會有人接應(yīng)護(hù)送你們到荊州?！?/p>

申氏站起身，突然跪下，給肅宸磕了個頭，哽咽道：“大人，我們素不相識，您能做到這個份上，我記在心里。日后若有機(jī)會，我再報(bào)答?！?/p>

“不必?！泵C宸道，“這是我答應(yīng)過趙隨的事?！?/p>

申氏沒有再多說，走出了綢緞莊。

…………………………

一個月過去了。

白山部的夏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展開。草甸上的野花開得更密了，風(fēng)從雪山方向吹過來，帶著融雪的氣息和草木的清香。羊群已經(jīng)換過了一茬毛，新的絨毛貼著皮肉，在陽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瑤鳳儀坐在草坡上，膝蓋上攤著幾封信。她把每一封都按順序擺好，第一封是肅宸剛出靜州時寫的，字跡還帶著趕路時的潦草，收尾倉促。第二封到了京城寫的，說一切順利。最近的一封是幾天前收到的，信上寫他接了一樁新的差事，煉藥殿的督造。

信的末尾提到，三月之期應(yīng)能趕赴。

瑤鳳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下，又讀了一遍。

“應(yīng)能趕赴。”她把這四個字在心里過了兩遍，輕輕合上信紙。她坐在草坡上，風(fēng)從耳邊穿過，帶起她額前幾縷碎發(fā)。

瑤九令從山坡下方走上來，手里拿著一把新摘的草藥，看了一眼她膝上那幾封信：“他又來信了？”

“嗯。”

“說了什么？”

“說他已經(jīng)回京了，接了個新差事，說三月之期應(yīng)該能趕得上?！爆庿P儀把信紙折好，放進(jìn)信封里。

瑤九令在女兒身邊坐下，把草藥放在一旁，目光落向遠(yuǎn)處那片草甸：“他說‘應(yīng)該能’？”

“嗯?！?/p>

“那你心里怎么想？”

瑤鳳儀沉默了一會兒：“我想，他既然說了，就會盡力做到?！彼D了下，“但他沒把話說死。他說‘應(yīng)該能’，說明那邊的事確實(shí)很趕，他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準(zhǔn)時趕到。”

“那你信他嗎？”

瑤鳳儀握著那封信：“我信。只是……阿娘，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不知道，他那邊會出什么變故?！?/p>

瑤九令安靜地坐了片刻，側(cè)過頭來：“中原的漢人，尤其是皇子，婚娶一事自古以來，由不得自己做主。他能在這件事上，做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你心里也該有數(shù)，免得最后失望?！?/p>

“我知道。”瑤鳳儀道，“可我還是愿意等?！彼f這句話的時候，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肩頭。

瑤九令沒有再勸。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那我先回去曬藥。你坐夠了就回來吃飯?！?/p>

“好?！?/p>

瑤九令沿著山坡往下走，腳步聲在草叢里響了一陣，漸漸遠(yuǎn)了?，庿P儀仍然坐在原處，把那封信又展開，舉起來，墨跡在光線下泛著淺淡的顏色。

陽光穿透紙頁，那些筆畫的走勢映得清晰可見。

她又坐了一會兒，看著遠(yuǎn)處的羊群慢慢移動?，F(xiàn)實(shí)擺在眼前，他們確實(shí)是不一樣的。當(dāng)一開始遇見的驚艷、歡喜，慢慢退卻后，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是無法跨越的世俗鴻溝。如果想翻越，便要付出超乎尋常艱難的代價(jià)。

但是，她還是愿意相信肅宸。

………………

瑤鳳儀正蹲在院墻邊晾曬草藥，剛把一把洗凈的草葉鋪開，就聽見寨子口傳來牛車的聲響。

她直起身，看見一個面熟的商販大叔正趕著車停在門口，朝她招手：“瑤姑娘！有你的包裹！京城來的！”

瑤鳳儀放下手里的草藥，快步走過去。

大叔從車板上搬下一只中等大小的木箱，箱子捆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邊角還用棉布墊了一層。他拍了拍箱子上的灰：“一位姓溫的姑娘托我?guī)У?，說是攢了三個月的，讓我務(wù)必送到你手上?！?/p>

瑤鳳儀一驚，連忙道謝。又請大叔進(jìn)來坐下，給大叔倒了碗茶。

搬起箱子晃了下，感覺到里面裝了不少東西。把箱子搬回屋里，用剪刀剪開繩，揭開箱蓋。

里面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最上面是一只小陶罐，用蠟封了口，貼著紙條：“京城老字號的蜜餞梅子，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迸赃吺且粋€油紙包，拆開一看，是一包干桂花，雖然路上顛簸，壓碎了些，但香氣還在。

油紙包底下是一只布袋子，袋口系著細(xì)繩，里面裝著干果、松子、核桃仁，還有一小包紅糖。布袋子旁邊壓著一只小竹匣，打開來，里面是一對彩色的泥娃娃，一男一女，捏得活靈活現(xiàn)。

男孩泥人娃娃手里拿著書卷，女孩泥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兩個小孩子都是笑得眉眼彎彎，像在互相打趣。還有一個手編的絡(luò)子，編法精致，綴著一顆圓潤的珍珠，可以直接系在腰間。

瑤鳳儀一樣一樣拿出來，在桌面上擺開。最后摸到箱子底部，有一封信，用淺色的紙折好，寫著“鳳儀親啟”。

瑤鳳儀打開信，展開來，字跡娟秀工整，寫的時候一定是無比認(rèn)真，放慢了速度的。

“鳳儀，見字如面。這三個月我攢了不少東西，想著，你那邊可能買不到京城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蜜餞是那家你上次嘗過，說好吃的那家鋪?zhàn)淤I的，桂花是我去年曬得，可以自己做桂花糕，我特意用油紙多包了幾層。干果和紅糖是給你補(bǔ)身子的，我聽人說白山部那邊山路多，走久了會累?！?/p>

瑤鳳儀看著這字字句句，鼻尖酸澀。不知不覺間，眼前竟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