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又試著輕輕推動肅宸，想讓他側(cè)個身，看看后背的情況。誰知剛推了一小半，肅宸的眉頭驟然擰緊，呼吸猛地急促起來，緊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從他胸腔深處爆發(fā)。

“咳咳！……咳咳咳……”不僅沒停，反而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肅宸咳了幾聲之后，唇角又滲出一線鮮紅的血跡，順著唇角滑落，滴在枕邊。

小德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再動肅宸，甚至連碰都不敢再碰了。他明白了，主子這不是皮外傷，是傷在內(nèi)里，很有可能還傷到了臟腑。如果挪動的幅度太大，就會把臟腑的傷扯得更重。

他不能再隨意挪動自家主子，以免傷勢加重。

小德子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已經(jīng)被汗水和血跡浸透的里衣，布料貼在肅宸身上，如果不換掉，寒氣會滲進去，對傷情更不利。但如果要換，他得在不抬動肅宸的情況下，把衣裳脫下來。

小德子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去拿了把剪刀?；首右挛锸怯n之物，損毀也是重罪，但眼下肅宸傷重危急，他已經(jīng)顧不得其他。

小德子蹲在榻邊，小心地沿著衣領(lǐng)邊緣剪開一道口子，然后順著袖縫，一點一點往下剪，動作很慢，每一剪都盡量不碰到肅宸的皮膚。

他把剪開的衣料從肅宸身下抽出來。拿過那件干凈的里衣，先蓋住肅宸的胸口，又取了一床薄被，輕輕覆在他身上。

做完這一切，小德子已經(jīng)出了一腦門的汗。

他直起身，拿袖子胡亂擦了一下額角，低頭看向榻上。肅宸的呼吸比方才平穩(wěn)了些，但面色卻不像剛被抬回來時那樣只是慘白，蒼白之下，正隱隱泛出一層蠟黃的枯氣。

小德子心里猛地一沉，他見過這種臉色。以前在宮里，是一個老內(nèi)侍病了，也是先白后黃，后來沒撐過三天。

他不敢往下想，趕緊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轉(zhuǎn)身朝門口喊：“去打些熱水來，要溫的，不要燙！”

小內(nèi)侍應(yīng)了，快步跑出去。片刻后端著一銅盆熱水回來，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小德子擰了一把熱帕子，輕輕把肅宸唇角的血跡擦干凈。那血跡已經(jīng)干透了，顏色發(fā)暗。他又把帕子翻了一面，沿著肅宸的下頜慢慢擦拭，又擦了擦他額角和頸側(cè)滲出來的薄汗。

帕子所過之處，皮膚觸手冰涼。

等擦拭完畢，又把那件剪壞的里衣，連同帕子一并卷好，抱到后院，放在灶膛里燒了。他看著火舌卷過布料，等徹底化成灰燼，才轉(zhuǎn)身走回殿內(nèi)。

天已經(jīng)黑了。小德子把殿內(nèi)的燈燭都點亮。溫暖的燭火，將肅宸的側(cè)臉照得朦朧。

小德子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望著榻上那個始終沒有醒來的人。自己能做的已經(jīng)盡力做了，他相信方賢妃也一定得了消息，肯定會想辦法聯(lián)絡(luò)自己。

他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了下去，腦袋靠在床沿邊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月明星稀，偶爾幾聲蟲鳴。

不知過了多久，幾聲貓叫從院子西側(cè)的方向傳過來。

小德子猛地睜開眼。他側(cè)耳聽了一會兒——兩長兩短，間隔均勻。那是方賢妃和肅宸之間從小的聯(lián)絡(luò)暗號，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

睡意瞬間散盡，小德子一下蹦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跑到院子西側(cè)的矮墻下。夜風(fēng)迎面吹過來，他也學(xué)了幾聲長短不一的貓叫回應(yīng)。

墻外傳來冬禾壓低了的聲音：“接著！”一只小包袱從墻頭翻進來，落在墻根的草叢里，發(fā)出一聲輕響。隨即，腳步聲沿著墻外廊道快速遠去了。

小德子彎腰撿起包袱，轉(zhuǎn)身快步跑回殿內(nèi)。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系繩，里面是幾樣?xùn)|西：幾個白瓷小瓶，瓶身上貼著細紙條，寫著“止血”“消腫”“止痛”；

一瓶固元參蜜丸，用蠟封著口；還有一包用油紙裹好的栗子酥。

他認得那瓶固元參蜜丸——那是極好的內(nèi)傷藥，專門對癥內(nèi)傷嘔血，宮里也是極難得。危急時刻能吊住一口氣，雖不能治愈，但卻能把人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

小德子沒有猶豫，趕緊打開蠟封，倒出兩粒丸藥，放在一只干凈碗里，用溫水化開。藥液漸成溫潤的琥珀色，散發(fā)著淡淡的參氣。

他端著碗走到榻邊，用小勺舀起一點，送到肅宸唇邊，緩慢的傾斜。肅宸卻沒有反應(yīng)，藥液沿著唇角，滑落頸間。

小德子連忙擦了，又試了一回，小心地用勺背抵住下唇，讓藥液沿著齒縫慢慢滲進去。

終于，肅宸的喉間微微動了一下，第一口咽了下去。第二口，第三口……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一小碗藥。

小德子把空碗放在桌上，又把那包栗子酥收好，擱在柜子里。重新在榻邊坐下來，細細地觀察著肅宸的臉色，那層枯萎之色還未退，但比下午那會兒要好些；呼吸也比方才更均勻。

他坐回榻邊的矮凳上，沒有再合眼。燭火在窗縫漏進來的夜風(fēng)里跳動著，小德子拿著帕子，時不時地沾沾肅宸干裂的雙唇。偶爾看看那道火光，像是看著希望，等著肅宸醒過來。

………………

肅宸陷入了夢境。

他夢見自己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胸前系著綢花，手邊牽著一只同樣覆著紅綢的手。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頂紅蓋頭在風(fēng)里微微晃動。

車馬在飛馳，塵土漫天，有人正在追趕他們。他聽見身后傳來的馬蹄聲和刀劍碰撞的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他側(cè)過頭，想看清身邊那人的臉，卻只看見一片艷紅，在視野里晃動。

緊接著，一柄利劍從側(cè)方刺來，他來不及閃避，身前那道紅影卻忽然擋了上來——蓋頭飄落，露出一張他朝思暮想的臉。她的眼中含淚，眼神卻沒有任何驚訝，仿佛一早便準(zhǔn)備好，要替他擋這一劍。

“鳳儀！”

喊出她的名字時，一股尖銳的疼痛從身體內(nèi)里猛地暴起，沿著四肢迅速蔓延。肅宸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幾息才慢慢聚焦。帳頂?shù)募y路清晰起來，寢殿在燭火里顯露出熟悉的輪廓。

他躺了一會兒，感覺胸腔里那股血腥氣正在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