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蓉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塞到她手里。

“喝點(diǎn)茶，解解酒。”

瑤鳳儀接過茶杯，乖乖地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撐著下巴望著窗外的街景。

“你們京城的春天，真好看。”她聲音懶洋洋的，像一只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貓。

“比白山的春天呢？”肅宸問。

瑤鳳儀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一樣的。白山的春天來得晚，雪要化很久，路很泥濘，到處都是水坑，出門一趟回來，鞋子上全是泥巴?！?/p>

她說著說著，自己咯咯笑了起來。

“可我覺得，白山的春天也挺好的。雪化了之后，山上會長出一種小花，特別小，淺淺的粉白色的，不仔細(xì)看都看不見。阿娘說，那是雪精靈變的，只有心好的人才能看見?！?/p>

“你看見過嗎？”

“看見過?！爆庿P儀的眼睛彎了起來，“每年我都能看見?！?/p>

肅宸望著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個(gè)念頭——他想去白山看看。看看她說的那些小花，她長大的地方，還有她眼里那個(gè)和別人不一樣的世界。

但是，他沒有說出口。

三個(gè)人又坐了一會兒，肅宸看了看窗外的日頭，站起身。

“時(shí)候不早了，我送你們回去?！?/p>

瑤鳳儀站起身的時(shí)候晃了一下，扶著桌沿才站穩(wěn)。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看了看肅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腿有點(diǎn)軟。”

溫蓉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讓你少喝點(diǎn)，你不聽?！?/p>

“可是甜甜的，很好喝嘛。”

溫蓉?zé)o奈地笑著搖頭。三個(gè)人出了雅間，下了樓梯。留仙樓的大堂里人聲鼎沸，跑堂的端著菜盤在桌椅間穿梭，客人們高談闊論，喧鬧聲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瑤鳳儀走在溫蓉和肅宸中間，腳步還有些飄。她不習(xí)慣穿裙子上街，裙擺老是絆腳，走了兩步就踩到了自己的裙角，身子往前一傾——

“小心。”

肅宸的手伸過來，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瑤鳳儀站穩(wěn)了，剛要道謝，身后不知道誰猛地撞了她一下。她整個(gè)人往前撲去，肅宸眼疾手快，另一只手?jǐn)堊∷难瑢⑺肜氡У刈нM(jìn)了自己懷里。

這一下拉得有些猛，瑤鳳儀的頭撞在他胸口，腦子里的酒勁全涌上來了。她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的景物晃了幾晃才慢慢定下來。

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她的臉本來就紅，這回紅得更厲害了，從兩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那兩個(gè)字在喉嚨里轉(zhuǎn)了好幾圈，就是說不出來。

肅宸低頭看著她，那雙水光瀲滟的眸子，因?yàn)楹攘司贫⑽⒎杭t的唇瓣，看著她額前那幾縷被風(fēng)吹散的碎發(fā)——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快到他覺得，瑤鳳儀也一定能聽見的吧？

他攬著她腰的手沒有松開，像是忘了。

她也沒有推開他，像是也忘了。

他們就那樣站在大堂里，人來人往，嘈雜喧鬧，可他們誰都沒聽見。

溫蓉站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在眼里。

她心中了然——這大概……就是一見鐘情了。

不是沒見過。畫本子上寫過，戲文里唱過，可那都是別人的故事，是記錄在紙上的，又是隔著戲臺子的，朦朦朧朧，感受的并不真切。如今活生生的、熱氣騰騰的，就在她眼前上演。

她覺得有些奇怪。

但也說不清，是哪里奇怪。

大概是——她小時(shí)候在除夕宮宴上見過肅宸。那時(shí)他們都是小孩，隔著老遠(yuǎn)的距離，她只能看見一個(gè)穿著皇子服制的少年坐在皇帝身側(cè)，看不清眉眼，只記得那人坐得筆直，像一棵小松樹。那時(shí)候她覺得，這個(gè)人以后一定會很了不起。

后來偶爾聽父親提起，說十一皇子如何如何，說賢妃身子不好，說十一皇子雖然聰明卻不受重視。她聽著，覺得那個(gè)人離她的生活很遠(yuǎn)。

現(xiàn)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扶著另一個(gè)姑娘的腰，看得移不開眼。

溫蓉笑了笑，把那點(diǎn)說不清的情緒收了起來。

“宸哥哥，”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兩個(gè)人回過神，“鳳儀喝多了，我先扶她回去吧?！?/p>

肅宸這才松開手，像是被燙了一下。

“我送你們。”

“不用了，”溫蓉笑著搖了搖頭，“沒多遠(yuǎn)，我扶她就行。你也忙了一上午了，回去歇著吧?！?/p>

肅宸還想說什么，可看了看瑤鳳儀那張紅透了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怕自己再堅(jiān)持送，瑤鳳儀會更不好意思。

“那你們路上小心?！?/p>

話音剛落，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猛地將瑤鳳儀拉了過去。

那力道大得不像話，瑤鳳儀整個(gè)人被拽得往后踉蹌了兩步，一頭撞進(jìn)了一個(gè)寬厚的胸膛里。她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瑤山。

他的表情和平日里不太一樣。平時(shí)的他總是溫和的，沉靜的，像一座不會生氣的小山?？纱丝蹋菑埬樕蠜]有溫和，只有緊繃的下頜和攥緊的拳頭。

他將瑤鳳儀擋在身后，面對著肅宸，聲音硬邦邦的：“這位公子，請自重?！?/p>

肅宸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瑤山，又看了看被他擋在身后的瑤鳳儀，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漸漸地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復(fù)雜。

瑤鳳儀被瑤山這么一拽，腦子里的酒醒了大半。她從瑤山身后探出頭來，想說什么，可看到瑤山好像風(fēng)雨欲來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山哥……”她小聲地喊了一句。

瑤山?jīng)]有回頭。他只是看著肅宸，一字一句地道：“鳳儀不是一個(gè)人來的。她身邊有人。就不勞公子送了?！?/p>

肅宸的目光越過瑤山，落在瑤鳳儀臉上。

瑤鳳儀沖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不是生氣的，是那種“你別跟他一般見識”的眼色，還帶著一點(diǎn)歉意。

肅宸把這眼色讀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方才那瞬間涌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朝瑤山拱了拱手，語氣恢復(fù)了平日的溫和：“這位兄臺誤會了。方才瑤姑娘喝多了酒，在下只是……”

“不必解釋。”瑤山打斷了他，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fēng)，“我看見了?！?/p>

他轉(zhuǎn)過身，拉著瑤鳳儀的胳膊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