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宸一直撐著的那口氣，終于散了。他想靠近瑤鳳儀，剛往前邁開一步，整個人卻向前傾倒?，庿P儀翻身下馬，在泥濘里接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里。

雨水從她額前的碎發(fā)滴落，落在肅宸臉上。她低頭看著他，看著他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將他唇邊的血跡拭去。

肅宸抬起手，指尖碰到她的臉頰。雨太大了，他的手都在微微發(fā)抖，但還是拼盡全力維持著一絲清明。

他要確認(rèn)，這是不是真的。

“是……是，真的嗎？”肅宸深吸一口氣，喘息著道，“阿鳳，……你，你真的來了?！?/p>

瑤鳳儀的眼淚落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冷的，哪一滴是熱的：“是我。我來了?！?/p>

她攥緊臉頰上那只冰涼的手。肅宸唇角微抬，他想告訴瑤鳳儀，他沒事，別擔(dān)心。但胸口一陣絞痛再次襲來。肅宸猛地偏頭，嘔出一口鮮血，落在泥水里，很快被雨水沖散了。

意識漸漸地被抽離，頭腦一片混沌，瑤鳳儀在耳邊呼喊他的名字，但他只覺得那聲音仿佛離他越來越遠(yuǎn)。他終于可以安心地閉上眼，倒在心愛之人的懷里。

瑤山將肅宸背起來，讓他靠在肩頭，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瑤鳳儀：“大家都有傷，隨州城最近。先到那邊找醫(yī)館，治傷要緊?！?/p>

瑤鳳儀點了點頭，正要邁步跟上，忽然頓住了。她猛地想起什么：“溫蓉呢？”

在來這之前，聽街上的人說過，福王和福王妃是一起趕赴靜州封地的，但在剛才的混戰(zhàn)里，她只看見了肅宸和凌一他們，那溫蓉呢？

她正要追問，遠(yuǎn)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她抬頭望去，泥濘的土路盡頭，小德子正駕著那輛馬車折返回來，車身全是泥點，兩匹馬喘著粗氣，已經(jīng)跑到了極限。

瑤鳳儀快步迎上去，一把拉開車門。

車廂里的情景，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春歌趴在溫蓉身上，一支利箭從背后貫穿了她的胸口，箭尖透出前胸，正抵在溫蓉肩側(cè)，只差分毫便刺入她脖頸。春歌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只手撐著車壁，另一只手死死護(hù)在溫蓉身側(cè)，用自己整個人的重量替她擋住了那支箭。

她的身體歪倒在溫蓉身上，臉側(cè)向一邊，嘴角淌下一絲鮮紅。

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春歌微微動了下，黑暗里終于有了一線光亮。

“小……小姐……”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氣若游絲，“我們……得，得救了……”話未說完，血從唇角涌出，身體順著溫蓉的肩頭滑落，從車板上滾下來，眼睛半闔著，再也沒有動過。

“春歌！！”瑤鳳儀驚呼一聲。

瑤鳳儀跳上車，一把接住春歌的身體。衣裳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她把春歌輕輕放平，又轉(zhuǎn)頭去看溫蓉。

溫蓉面如金紙，嘴唇蒼白，呼吸淺得胸口都看不出起伏，像是隨時會斷掉。小腹那道傷口在劇烈的顛簸下再次撕裂，血正從包扎的布條邊緣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溫蓉！溫蓉！”瑤鳳儀伸手探了下她的鼻息，指尖傳來斷續(xù)的溫?zé)?。她心頭猛地一緊，轉(zhuǎn)身朝車外喊道：“山哥！快把肅宸也搬上來！所有人，立刻去隨州！”

瑤山背起肅宸快步走過來。凌一也在旁邊幫手，兩個人一起將肅宸扶進(jìn)車廂里，讓他靠在車板另一側(cè)。小德子已經(jīng)坐回車轅，攥緊韁繩，用力甩了下鞭梢。

馬車重新啟動，朝著隨州方向疾馳而去?，庿P儀靠在車廂里，一只手扶著溫蓉的肩膀，另一只手拿帕子壓在她小腹的傷口上。

馬蹄聲在雨中持續(xù)回響，車身晃動，小德子的聲音隔著雨幕傳進(jìn)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又行了大半日，遠(yuǎn)遠(yuǎn)地終于能看到隨州城的輪廓。雨勢漸小，天空也終于放晴。一行人兵分兩路，凌五凌九和白山部的年輕人自去城外客棧住下。

凌一先行一步，先去打聽城內(nèi)最好的金瘡大夫，小德子則駕著馬車跟在后邊。

馬車在一家掛著“永安堂”招牌的醫(yī)館門口停下，凌一翻身下馬，快步走進(jìn)去。片刻后他出來，身后跟著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者，精神矍鑠，身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衫，正是隨州城內(nèi)最擅長治療外傷的韓大夫。

他走到馬車前，先看了一眼車廂里春歌的側(cè)影，彎腰探了下她的頸側(cè)，直起身，朝凌一搖了搖頭。

“箭矢穿心而過，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了?！表n大夫道，“這位姑娘已經(jīng)去了。節(jié)哀?！?/p>

瑤鳳儀看著春歌安靜的側(cè)臉。她低頭把春歌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外衣攏好，又伸手替她理了一下散在額前的碎發(fā)，把人往車板內(nèi)側(cè)輕輕扶了扶。

韓大夫又看了一眼溫蓉，先檢查了傷處，又搭了脈，靜了片刻，眉頭皺起：“這位夫人的傷不輕，好在沒有傷及重要臟器，但……唉……。眼下還是先保住性命要緊，失血太多，傷口又反復(fù)撕裂，現(xiàn)在發(fā)著熱。若是能撐過今晚，便有轉(zhuǎn)機(jī)?！?/p>

他招呼永安堂的伙計，“把這位夫人抬進(jìn)內(nèi)堂抬，傷口需要重新清理，再縫合?！?/p>

伙計們將溫蓉小心地抬下馬車，韓大夫又轉(zhuǎn)向肅宸，搭上他的脈，又看了他肩頭和胸口的位置：“外傷不重，但內(nèi)傷反復(fù)，心脈已有受損的跡象。往后得好好將養(yǎng)，不能再勞心費神了。”

凌一和凌三將肅宸也抬進(jìn)醫(yī)館后堂。韓大夫給他們各自開了內(nèi)服和外用的藥，又吩咐學(xué)徒給輕傷員包扎。

春歌的尸身不能留在醫(yī)館里。她是箭傷致死，按說是要呈報給當(dāng)?shù)毓俑模F(xiàn)在這個結(jié)骨眼兒上，還是不要再驚動官府為好。

韓大夫雖然愿意幫忙，但醫(yī)館有醫(yī)館的規(guī)矩，活人治病的地方不能停靈。

瑤鳳儀站在后院門邊，看著春歌被平放在一張舊門板上。雨已經(jīng)停了，她的衣裳還半濕著，貼在身上，露出箭矢穿過的位置。瑤鳳儀走過去，摸了摸春歌的臉。

“小德子，”她開口，“去燒一盆熱水來，再找一把干凈的剪刀?！?/p>

小德子應(yīng)了，快步去了。片刻后端著一盆熱水和剪刀回來?，庿P儀接過剪刀，沿著春歌衣領(lǐng)的邊緣剪開，把已經(jīng)干涸的血跡從皮膚上輕輕剝離。

剪開了外衣，又剪開了里衣。那支箭還插在春歌胸前，箭桿已經(jīng)被血染成深褐色?，庿P儀放下剪刀，用一塊干凈的布墊在手心，握住箭桿，猛地抽了出來。

箭尖帶出一道細(xì)小的暗色血珠，順著箭桿滑落。箭放在一旁，又拿起新的帕子沾了水，清理傷口周圍的痕跡。血跡被一點一點地擦去，露出底下早已失去血色的皮膚。

小德子一直在外面等著。等時間差不多了，道：“瑤姑娘，韓大夫說隔壁有家壽材鋪，他認(rèn)識掌柜，可以備一口棺木?！?/p>

“好，去買吧?！爆庿P儀道，“挑好的。不必省。”她頓了頓，“再去成衣鋪買一身新衣裳?！?/p>

小德子點頭，快步出了醫(yī)館。約莫半個時辰后，他抱著一卷新衣裳回來，旁邊還跟著一個推著獨輪車的伙計，車上放著一口松木棺，漆面新刷過，還散發(fā)著淡淡的桐油氣息。

瑤鳳儀替春歌換上新衣，又替她理好衣領(lǐng)，把被雨水浸濕的碎發(fā)攏到耳后。換好衣裳后，瑤鳳儀和小德子把春歌放進(jìn)棺中。

她站在棺邊，低頭看了片刻。她還記得他們一起去香山看桃花的時候，春歌活潑的樣子。這才過了短短幾個月，再見時，春歌卻再也不能醒來了。

原來，人不是老了才會死，而是隨時都會。明天和意外，永遠(yuǎn)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先來。

小德子拿了兩枚銅錢，給春歌攥在手心里。小德子擦了擦眼淚，喃喃道：“春歌姑娘，一路走好。”

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兩人合力把棺蓋合上。

“先抬到城外，”瑤鳳儀道，“韓大夫說，后院可以暫時存放，但不宜過夜。咱們得趕在天黑之前把她安頓好?！?/p>

小德子點了點頭，叫上醫(yī)館的兩個伙計，把棺材搬上馬車，用繩子固定住。馬車沿著街道往城外駛?cè)ァ?/p>

瑤鳳儀騎馬跟在后面，沿途經(jīng)過幾間鋪子時，她在一家香燭店前停了下，買了一疊紙錢，用一塊油布包好，放進(jìn)懷里。

馬車出了城門，在官道旁一處荒地停下。地上長滿了枯草，周圍幾棵老樹，算是個好記的地方。

小德子和兩個伙計挖了一處深坑，將棺木慢慢放入。等棺木落地，瑤鳳儀才將懷里那疊紙錢取出來，點燃，放在棺前。

紙灰被風(fēng)卷起，沿著坡面緩慢飄散，被吹向了遠(yuǎn)處。她等了一會兒，等紙灰徹底散盡了，站起身來，道：“填土吧?！?/p>

泥土被一鍬一鍬地填回坑里，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將那口新漆的松木棺慢慢覆住。土堆到一半，她找來一塊大石頭，放在土堆前。事出緊急，只能先用這塊石頭做個標(biāo)記。

瑤鳳儀看著這座新墳，道：“春歌姑娘，事急從權(quán)，待你家小姐身體恢復(fù)，定會再好好安頓你。”。眾人又等了一會兒，便翻身上馬。

馬蹄踏過枯草，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瑤鳳儀剛邁進(jìn)醫(yī)館的門檻，凌一便從內(nèi)堂迎了出來。他看見她，走快兩步，像是正要去找她：“瑤姑娘，溫姑娘醒了?！?/p>

“我進(jìn)去看看。”瑤鳳儀點了點頭，邁步往內(nèi)堂方向走。凌一在她經(jīng)過時微微側(cè)身，像是還有話要說。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口。

瑤鳳儀停下，看著他。

凌一沒有松手，目光卻垂了下去，不敢看她：“瑤姑娘，溫家小姐是被賜婚的，但他們……他們之間，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彼ｎD了下，挑了一個足夠穩(wěn)妥的說法，“他們……他們，不曾在一起。主子心里始終只有你一個人。你能不能……別怪他？”

瑤鳳儀沒有接話。她沉默片刻，目光停在凌一臉上：“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先進(jìn)去看看溫蓉?！?/p>

她抽回袖口，抬步走進(jìn)內(nèi)堂。凌一站在那兒，有些無措。小德子從旁邊湊過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凌一，這話你方才不該說。主子的事，等他自己醒來再說，你替他說，反而讓瑤姑娘心里更不自在?！?/p>

他搖了搖頭，拍了下凌一的胳膊，“等殿下醒了，再說吧?！绷枰稽c了點頭。

內(nèi)堂里，溫蓉剛剛醒來，面色還白著，但比昨夜多了一絲血色。她聽見腳步聲，側(cè)過頭，看見瑤鳳儀走進(jìn)來，先是一愣，眼圈一下子紅了。

瑤鳳儀走到榻邊，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攥緊溫蓉微涼的手：“溫蓉，你醒了就好?！?/p>

“春歌呢？”溫蓉的聲音很輕，帶著失血后的虛浮，“春歌呢？她……她中了一箭……為了，為了……護(hù)著我……”

原來溫蓉竟是知道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哽咽起來?，庿P儀怕她太過傷心，牽動傷處，只得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慢慢安撫她。

她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該怎么說。

“溫蓉……，春歌她……。我看見你們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睖厝亻]上眼睛，眼淚瞬間溢出眼眶，無聲地沿著臉頰滑落。

“我給她換了新衣裳，尋了一口棺木，先葬在城外的荒地了?！爆庿P儀頓了頓，“我想著，等你醒來，看是想把人遷回京城，還是……就地立碑?！?/p>

溫蓉?zé)o聲地哭泣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止住哭聲：“她從小跟著我。”

“我知道?！?/p>

“我們從京城出來，一路不斷地有人追殺。有人不想讓他到達(dá)封地?！睖厝氐难蹨I止不住地往下掉，“眼下，春歌先安葬在這，是最好的辦法?！?/p>

瑤鳳儀嘆氣，“好，那便聽你的?！眱扇擞职察o地坐了一會兒，小德子把煎好的藥端進(jìn)來，瑤鳳儀接過，喂給溫蓉喝下。

“你怎么會來這里救了我們？”溫蓉問道。

“我聽說他出事了?！爆庿P儀道，“就帶著人一起下山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