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九令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女兒臉上，捕捉著她說起那個姑娘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明亮的，像是春日里從云縫間漏下來的第一縷陽光。

瑤鳳儀沒有注意到阿娘的目光，繼續(xù)道：“后來我想，那片羽毛，送給她也挺好的。她戴著，一定很好看。”

瑤九令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開口：“阿鳳，你知道咱們族里的規(guī)矩么？”

“什么規(guī)矩？”

“白山部的圣鳥翎羽，大祭司若是送給異性，便代表對這位異性的好感。”

瑤鳳儀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我現(xiàn)在也不是大祭司呀。再說……我是送給一個姑娘，又不是送給男子。她長得很漂亮，人也溫柔，笑起來讓人心里暖暖的，我喜歡她。”

她抬起臉，望著瑤九令，那雙眼睛里閃著坦蕩而明亮的光芒：“我喜歡好看的人，喜歡溫柔的人，喜歡讓我心里覺得亮堂的人。美好的人和事，我都喜歡?！?/p>

她說話的語氣，認真又坦然，像一只撲棱著翅膀飛向太陽的鳥兒，渾然不覺自己正在飛向什么未知的地方。

瑤九令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眼睛。坦蕩、純真，有尚未被任何世俗沾染的明亮。她說的“喜歡”，和白山部規(guī)矩里的“喜歡”，還不是一回事。她只是用自己最干凈的心，去回應(yīng)了一個讓她心動的人。

可瑤九令說不清為什么，心里忽然掠過一絲隱約的不安。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說不出話來。

那樣明亮的光，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什么東西熄滅？那樣坦然的歡喜，會不會因為世間的條條框框而蒙上陰霾？瑤鳳儀已經(jīng)不是個小孩子了，但她確實又還是個懵懂、剛學(xué)會飛翔的雛鳥。她還不知道，什么是離別，什么是求而不得。

……什么是命中注定，擁有不了的東西。

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吹得燭火跳動了一下。桌上那張寫著保證的紙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了那個歪歪扭扭的落款，是個畫出來的印章形狀。

瑤九令伸手，輕輕地按住了，又把紙折好，收進了袖子里。

“阿娘？”瑤鳳儀見她沉默，輕輕喊了一聲，“阿娘，你剛才在繡什么？”

瑤鳳儀從阿娘手里拿過她剛才繡的紋樣，像一只展翅飛翔的鳥，是他們族里的圣鳥?，幘帕罨剡^神來，低頭摸了摸她的頭發(fā)。

“沒事?！彼溃凹热凰统鋈チ?，就送出去了吧。那根羽毛……你留不住，也是它的命。”

瑤鳳儀覺得阿娘這話說得有些怪，但又說不上來哪里怪，便沒再多問。

驛館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下去。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一兩聲蟲鳴，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瑤鳳儀回自己房里去了?，幘帕钐稍诖采希谄崞岬膸ろ?，半晌沒有合眼。她總覺得，有什么事情，正在不經(jīng)意間，悄悄地發(fā)生著。

她一下子想起臨行前，族里長老一起為他們送行，就在出發(fā)的時候，族里年紀最大的長者，突然對自己說的話“雛鳳東飛，然梧桐難棲”。

瑤九令當時沒弄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講這些？但是來到這里后，短短三兩日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讓她漸漸有了不妙的預(yù)感。

她想，這次她是不是做錯了，她不該在上書給中原皇帝的奏折里，報上女兒瑤鳳儀的名字，如果沒有寫她的名字，那么瑤鳳儀自然也不必跟著來到中原。

但是那孩子自從聽說能去中原，便吵著要來，畢竟機會難得，自己也確實想讓她見見世面。

思來想去，瑤九令只覺頭疼。

罷了，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了。想到這里，瑤九令翻了個身，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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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瑤鳳儀早早地就醒了。

洗漱收拾好，乖乖地去阿娘房里，一起吃早飯，畢竟保證書都寫了，怎么也得老實幾日。

至于保證書上寫的內(nèi)容，她當時提筆即興發(fā)揮，寫下什么承諾，睡了一覺早就忘了。

飯桌上寂靜無聲，瑤鳳儀和瑤山悄悄地對了個眼神，正心里暗自琢磨著“阿娘是真的不生氣了吧？”，就聽瑤九令淡淡地道，

“這幾日還未到宣召進宮的時候，阿鳳，每日午飯后，來我房里兩個時辰，教你刺繡。”

什么嘛？！刺繡！每日午后——兩個時辰？！

瑤鳳儀目瞪口呆，她就說，合著昨晚那么好說話，寫了保證書就原諒她，敢情在這等著呢？！

剛還明媚如春光燦爛的小臉，頓時皺成個小苦瓜，連剛填進嘴里的肉餡小籠包都不香了。

天老爺?。∷钣憛挼木褪谴汤C，每次只要一拿起針線來，不是打瞌睡，就是扎了手，好不容易勉強繡出個花朵紋樣來，阿娘就看一眼，就讓她拆了重新來過。

瑤鳳儀暗中給瑤山遞眼神，想讓他幫忙說情。

“大祭司……”

“誰也不許說情，”瑤山剛一開口，就被瑤九令打斷了話頭，就聽她繼續(xù)道，“阿山，你就守在院子里，如若她偷懶，我就拿你是問。”

“額……是，大祭司?！爆幧竭@下什么也不能多說，只能應(yīng)下。轉(zhuǎn)頭看看瑤鳳儀皺巴巴的小臉，悄悄地搖了搖頭，表示他這次，是真的無能為力了。

“阿娘，一個時辰……行不行?。俊爆庿P儀仍不死心，企圖奪回一點點時間支配主動權(quán)。

“三個時辰！”瑤九令斬釘截鐵。

“不不不~~”這下她是真慌了，她阿娘來真的??！“不不，阿娘，兩個時辰，就兩個時辰！您說繡什么，就繡什么！”瑤鳳儀眼睛瞪得溜圓。

看著她這個惶恐乖順的懵懂樣子，瑤九令心中一陣好笑，但是面上還得做出一副板著臉的嚴肅表情。

“瑤山，”瑤九令又想起昨日的事，“你們昨日出去，可曾遇到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