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九令接過來，借著窗口透進來的余暉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行嗎？

瑤鳳儀的針腳還不夠細，走線還不夠穩(wěn)，金線的力道也還沒掌握好。可她只學了一個下午，便已經到了別的女孩子學一個月才能到的程度。瑤九令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掩不住期待的神色，心里嘆了口氣。

“嗯，還行。”

瑤鳳儀聽見“還行”兩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阿娘的“還行”，她知道，已經是很不錯的意思了。

“那我能出去玩了嗎？”

“繡完最后一排收針?！?/p>

瑤鳳儀剛翹起來的尾巴又耷拉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瑤山走近，看到的便是難得見到的一幕——瑤鳳儀靈動的眉眼盯在手里正在繡的紋樣上，是他從未見過的專注。他一時看的有些怔住，緊接著又回過神來，輕叩門框。

“大祭司，”瑤山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試探，“晚飯好了?！薄?/p>

瑤鳳儀這才抬起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屋里的燭火不知什么時候被點上了，橘黃色的光暈將整間屋子攏在一種溫暖而安靜的氤氳里。

“都已經這個時辰了？”瑤鳳儀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都咔咔響了幾聲，像是抗議她坐得太久了。

瑤山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盤子里放著兩碗熱粥、一碟小菜、兩個蒸餅。他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瑤鳳儀面前的繡繃上。

那根歪歪扭扭卻已初見雛形的鳳鳥翎羽，他看了幾息，沒有說什么，只是輕輕把碗筷擺好。

瑤鳳儀壓根沒留意他的目光，一屁股坐下來，端起那碗熱粥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又舍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道：“好餓啊，我怎么一點都沒覺得餓呢……”

瑤九令也走過來坐下，端起粥碗，低頭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看了看對面那個埋頭喝粥的女兒，又看了看門口那個轉身要走的年輕人，在他將要跨出門檻的時候，開口叫住了他。

“瑤山。”

“大祭司?！?/p>

“你也一起吃?！?/p>

瑤山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幘帕畹谋砬榈?，看不出什么額外的意思，只是像招呼自家人一樣招呼他。

瑤山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折返回桌邊坐下。

瑤鳳儀抬頭看見他也坐下了，嘴巴里含著粥，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句：“山哥你嘗嘗那個小菜，酸甜的，特別好吃?！?/p>

瑤山“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沒有多話。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晚飯，燭火噼啪跳了一聲，將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驛館的院子里響起了遠遠近近的蟲鳴，和隔壁人家偶爾傳來的一聲低語。京城春天的夜晚，安寧得像一池深水。

瑤鳳儀吃完飯，便拿著繡繃回了房。她忽然覺得那片歪歪扭扭的羽毛，也沒有那么難看了。她把它放在枕頭邊上，吹滅了燈，躺下去，翻了個身，望著黑暗里那個模糊的輪廓，心里想著：后天溫蓉就來找她了。不知道她說的那個什么西街都有什么好玩的，還有什么好吃的？

她想著想著，嘴角彎了起來，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了眼睛。

……………………

燭火搖曳，肅宸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卷長長的名單。

父皇把整理朝見事宜的差事交給了他，說是歷練。名單上列著這次來京朝貢的各個部族使節(jié)的名字、人數(shù)、抵達時間、所攜貢品，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頁。他要做的就是逐一核對，確認各部的接待安排是否妥當，若有疏漏便要及時補上。

這活兒不算難，卻瑣碎得很。肅宸已經看了大半個時辰，眼睛都有些發(fā)澀了。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名單上。

他的目光掃過一行行陌生的名字，在某處停住了。

白山部。大祭司瑤九令，攜女瑤鳳儀，隨從十二人，已于三日前抵達京城，入住驛館。

肅宸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瑤鳳儀。

他想起那天在街上，她站在溫蓉身邊，對著他自報家門：“瑤是瑤池的瑤，鳳是鳳凰的鳳，儀是儀態(tài)的儀?！?/p>

他記得她說話時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一點部族口音的尾調，像山間溪水拍在石頭上，清脆又自然。她喝多了酒之后，臉頰上那兩片淡淡的紅暈，像春天枝頭剛綻開的花苞。還有，她靠在溫蓉肩膀上，嘟囔著說“你們京城的春天真好看”時，那雙微微瞇起來的眼睛里映著的窗外的光。

自己當時在留仙樓大堂里，握住她胳膊時，那種隔著衣袖傳來的溫熱的觸感。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可他的掌心直到回宮之后，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暖意。

目光從名單上移開，落在窗外。

已經夜深了。他看著窗外的月色，發(fā)了一會兒呆。

“殿下?！?/p>

旁邊傳來小德子輕輕的聲音。肅宸回過神來，低頭又看了一眼名單，把目光從“瑤鳳儀”三個字上移開，轉向下一行，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小德子沒有再多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替他續(xù)了茶。他是打小就跟著十一皇子的老人了，主子一個眼神，他便能猜出七八分。

這兩日，小德子把主子的神色看在眼里。十一皇子從前對女色一事素來不上心，宮里那么多貴女來來去去，他連多看一眼都不曾。小德子從前還暗地里琢磨過，怕是主子還沒開這個竅。

可這兩天不一樣了。

主子自打從外面回來后，雖然嘴上沒說什么，有時候會忽然停下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手里的動作頓住，目光落在某處，片刻后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

小德子把這些細微的變化一點一點地拼了起來，心里大致有了數(shù)。主子這是心里裝了人了。

他猶豫了一整天，終究還是沒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