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宸行了禮，在御案前站定，將這幾日整理好的朝貢事宜一五一十地稟報(bào)。條理分明，皇帝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翻一翻面前的名單，神色如常，看不出滿意與否。

等肅宸說完，皇帝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

“驛館那邊，還住得開？”他問。

“回父皇，目前的驛館已經(jīng)住了五部使節(jié)，余下的房舍不多。兒臣想著，以朝廷的名義在西街附近再租幾家客棧，以備后續(xù)到達(dá)的各部使節(jié)落腳。若父皇允準(zhǔn)，兒臣便去與戶部商議?！?/p>

“你自己安排便是?！被实鄣穆曇舨幌滩坏?，“該花的銀子，拿著章程去戶部支。別太鋪張，也別在使節(jié)面前丟了朝廷的臉面?！?/p>

“是?！泵C宸應(yīng)下。

御案上的香爐里飄出細(xì)細(xì)的煙，在午后的光里緩緩上升，消散?；实劭粗强|煙，像在想什么，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最近聽說，”他緩緩地道，“你跟白山部大祭司的女兒，走得挺近?！?/p>

肅宸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面上卻看不出什么波動。他沒有急著否認(rèn)，也沒有急著解釋，只是點(diǎn)了下頭：“是?！?/p>

“叫什么來著？”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瑤……鳳儀？”

“是?！?/p>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肅宸身上，像是打量，又像是隨口一問：“人怎么樣？”

肅宸沉默了一瞬，答得也算坦誠：“性子直爽，不扭捏。”

“嗯?！被实塾趾攘艘豢诓?，“她母親瑤九令，朕年輕時(shí)見過。那時(shí)候她隨著白山部老祭司來朝貢，模樣確實(shí)是一等一的好。她女兒想必也不差。”

他沒有說“你喜歡她也情有可原”，卻也沒有說“你該離她遠(yuǎn)些”。他只是把話停在那，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任它浮著。

肅宸站著，沒有接話。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透過他看見了別的什么，又把目光收回來。他放下茶盞，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是皇子。”

肅宸抬起頭。

“她是部落祭司之女?！被实鄣穆曇羝狡降?，“身份有別，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若只是覺得新鮮，那便當(dāng)成新鮮事，看一看也就過去了。但你若當(dāng)真上了心——那就得想清楚，你能不能做得了這個(gè)主。”

肅宸沉默。

“她不知道你的身份?！被实巯袷谴_認(rèn)似的。

“不知道?！?/p>

“那就先這樣吧?！被实蹧]有再往下說，擺了擺手，“皇子的婚事不是兒戲，也不只是你一個(gè)人的事。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p>

肅宸行了一禮：“兒臣明白。”

他退出殿外。殿門在他身后合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午后的陽光落在漢白玉臺階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有些發(fā)澀。他站在臺階上停了一會兒，望著遠(yuǎn)處那片被宮墻切割成方塊的天空，那天空藍(lán)得有些陌生，就像一座被精心修剪過的花園，每一種顏色都安排好了位置，容不得任何一株草木長出墻外去。

他收回目光，往宮道走去。小德子跟在他身后，瞧著主子的背影，知道他心里有事，便想找些話來說。

“殿下，”他快走兩步跟上，“方才陛下也沒說別的，您別往心里去。再說了，那白山部雖然偏遠(yuǎn)些，可到底是正經(jīng)的朝貢部族，大祭司的女兒，身份也不算低……”

“小德子。”肅宸打斷他。

“在?！?/p>

“我想一個(gè)人走走?！睕]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小德子連忙住口，退后兩步，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

肅宸一個(gè)人在宮道上走了很久。陽光被高聳的宮墻分割開來，照在他腳下，又隨著他的腳步一寸一寸地移過去。他走著走著，在岔路口停了下來。左邊是回自己寢宮的路，右邊是去母妃宮中的路。他看著右邊那條路，沒有猶豫太久，便轉(zhuǎn)了方向。

賢妃的宮里素來安靜。

方氏坐在窗下，手里捧著一卷書，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兒子正從門外走進(jìn)來。她先是有些意外，隨即笑了笑：“怎么這個(gè)時(shí)辰過來了？”

“順路，來看看您?！泵C宸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邊那卷書上，又移開，“今日身子怎么樣？”

“老樣子?！辟t妃把書卷合上，放在一旁，“沒什么好不好的。你吃飯了沒有？小廚房里還有些新做的棗泥糕……”

“吃過了?！?/p>

賢妃便不再問他，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目光溫和，不急不慢地在他的眉間停了一停，很容易就看出兒子有心事。

“遇上什么事了？”

肅宸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父皇今天問起白山部的事了。”

賢妃沒有打斷他。

“他知道我跟瑤鳳儀走得近?！泵C宸抬起頭，“他問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p>

賢妃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片刻，等他把話說完?？擅C宸沒有再說下去。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

賢妃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替他也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父皇，”她輕聲道，“是在提醒你，也是在告訴你，這條路不好走。”

肅宸看著面前那杯茶，沒有端起來。

賢妃也沒有催他。她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又道：“可路好不好走，和你自己，愿不愿意走，是兩回事。你要是真的想走——那你就得自己想辦法，把路走穩(wěn)了。”

肅宸抬起頭，看著母親。她的面色比尋常女子蒼白一些，眉間的倦色也重，可她眼睛里透出的沉穩(wěn)，像一棵在風(fēng)里站了太久的樹，枝條雖然被吹得晃動，根卻一直扎得很深。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不燙，恰好是他可以咽下去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