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宸也看見了她。

他在她探出頭來的那一瞬間便抬起了眼，看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在看見他時微微彎了一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今天穿的是淺嫩綠色的衣裙。領(lǐng)口那幾朵素白的小花安安靜靜地開著，襯得她整張臉像春水洗過的玉，明凈又透亮。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從馬車里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手。

他突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么。

瑤鳳儀倒是先開口了：“蘇公子！你等很久了嗎？”

“……啊？哦，沒有?！泵C宸回過神來，“剛來。”他看見馬車后面跟著的那個騎馬的年輕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認出了是那日在留仙樓門前將瑤鳳儀拉走的人。他沒有問，只是把目光收回來，翻身上了凌一牽來的馬，與馬車并行。

“走吧，”他道，“香山的路不算遠，出了城沿著官道走，大半個時辰就到了。”

馬車重新動起來，馬蹄聲和車輪的轆轆聲混在一起，不緊不慢地朝著城門的方向去?，庿P儀放下簾子，靠著車壁坐好，低頭整理了一下裙擺，又抬頭看了溫蓉一眼。

溫蓉把她的表情看在了眼里，沒有追問，只是彎了一下嘴角，掀開車簾的一角，望著窗外漸漸后退的街景。

馬車出了城門，路變得寬敞起來，兩旁的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田野和偶爾一叢一叢的樹林。風從車簾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瑤鳳儀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連空氣都跟城里不一樣。她悄悄掀開車簾的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肅宸騎馬走在馬車旁邊，春日的光落在他身上，側(cè)臉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眉骨和鼻梁的線條被勾勒得分明，像一幅畫到一半的工筆，還沒落款，卻已經(jīng)很好看了。

瑤鳳儀看了片刻，放下簾子，心里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小兔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

她坐回原位，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的繡花邊，動作雖然不大，卻被身旁的溫蓉捕捉到了。

馬車后面，瑤山騎著馬，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輛馬車、和那個穿雨過天青色衣裳的身影上，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松開，握緊，再松開。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落后。他只是跟著，像一道安靜的影子，不打擾，也不離開。一行人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各自揣著各自的心事。

車輪碾過坑洼時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車身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庿P儀靠在車壁上，被那一下晃得往旁邊歪了歪，又坐直了，倒也沒覺得不舒服，只覺得新鮮。

“這京城的郊外，跟白山還真是不一樣。”瑤鳳儀放下簾子，轉(zhuǎn)過頭來道，“白山那邊出了村子就是山，一眼望過去全是樹，哪有這么大片大片的平地?！?/p>

“你們那邊沒有田嗎？”溫蓉問。

“有是有，不過都在山坳里，一小塊一小塊的，不像這邊，一眼望不到頭?！?/p>

春歌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懷里抱著方才打包好的點心盒子，聽到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瑤姑娘，那你們那邊的人平時都吃什么呀？不會光吃野菜吧？”

瑤鳳儀被她這話逗笑了：“野菜也有，但也不是光吃野菜。我們有自己種的谷子，有山上采的菌子，還有河里撈的魚。冬天的時候腌好了存著，能吃到來年開春呢?！?/p>

“那倒也挺好的?！贝焊椟c點頭，“有魚有菜有谷子，聽著比我想的好多了。我以前還以為偏遠地方的人，日子都過得很苦呢。”

“倒也不是苦，”瑤鳳儀想了想，像是在認真斟酌怎么說，“就是跟這邊不太一樣。這邊什么都有人替你準備好了，出門就有鋪子，想吃什么都能買到。我們那邊，想要什么，得自己動手?！?/p>

溫蓉聽著她說話，目光落在她因為比劃而微微翹起的指尖上，那雙手確實不像京城閨秀那般白嫩細膩，指節(jié)處有一些細小的疤痕和薄繭，像是長年累月留下的印記。溫蓉沒有說什么，只是安靜地聽著。

“那你會做什么？”春歌又來了興致，“自己動手的話，你都會些什么？”

“那可多了！”瑤鳳儀掰著手指數(shù)，“上山砍柴，下河摸魚，追兔子，掏鳥窩，還會編筐呢！”

春歌聽得眼睛都瞪大了：“追兔子？用跑的嗎？”

“當然用跑的。不然還能用飛的？”

“那不是跑得很快才能追上？”

“多跑跑就快了，”瑤鳳儀說得理所當然，“我小時候追不上，哭了好幾回。后來阿娘說，追不上就餓肚子，我就拼命跑，慢慢的就追上了?！?/p>

春歌聽得直搖頭：“我的天，我連走快兩步都要喘半天，哪能追得上兔子?，幑媚锬烧鎱柡Α！?/p>

溫蓉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伸手拿起春歌懷里的點心盒子打開，取出一塊桂花糕遞給瑤鳳儀：“說了這么多話，渴不渴？先墊墊肚子?！?/p>

瑤鳳儀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溫蓉，你以前經(jīng)常去香山嗎？”

“每年春天都去。小時候我爹娘帶我去過幾回，后來大了些，就自己去了。”

“那你最喜歡什么花？桃花？”

溫蓉想了想：“嗯，桃花。開的盛，又不太招搖，落了滿地也不覺得可惜?！?/p>

“那你喜歡桃花，是因為好看，還是因為什么？”

溫蓉望著車窗外遠處那片正在一點點變綠的山坡，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大概是因為，桃花的顏色剛剛好。不像梅花那樣冷，不像牡丹那樣艷，就溫溫潤潤的，看著讓人心里舒坦?！?/p>

瑤鳳儀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嫩綠色的衣裙，又抬頭看了看溫蓉，忽然笑了起來：“那你覺得我今天穿的這身衣裳，像桃花嗎？”

溫蓉看著她，看著她那件淺嫩綠的衣裙，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春天剛長出來的新葉，不像桃花，倒像桃花下那片嫩葉。

“不像。”她笑著搖了搖頭，“你像桃花旁邊那棵柳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