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遠遠的一幕，讓肅宸突然想起來，白山部剛到京城那會兒，帶來的鷹隼便產(chǎn)下了兩枚蛋。灰褐色的殼上布著淺淡的斑點，安安靜靜地躺在巢里。

后來，他和瑤鳳儀漸漸熟絡起來，瑤鳳儀便也帶著他去看。

“你看，它們有孩子了?！爆庿P儀笑瞇瞇的。

“嗯，我看見了?！?/p>

“應該快要孵出來了吧?！?/p>

肅宸當時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兩枚蛋：“是嗎？我沒養(yǎng)過，怎么看出來的？”

“我姨母教過我，”瑤鳳儀很開心，“只要溫度和干草合適，鷹隼自己會孵?！彼f到這兒停了停，“但我得在旁邊守著。”

從那以后，她每天都會到放鷹隼的偏院里待上一陣。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午后，肅宸若是有空，也會過來。兩人站在那間臨時搭起的小棚子里，看著那對鷹隼輪流伏在巢上，偶爾低頭用喙輕輕撥動一下蛋的位置，作為新手鳥爸鳥媽，也是小心翼翼的。

瑤鳳儀經(jīng)常過去看，偶爾伸手調(diào)整一下巢邊的干草，讓邊緣更密實一些，不讓風灌進去。

那兩枚蛋孵了大約十幾日，瑤鳳儀像往常一樣來看時，蛋的表面已經(jīng)裂開了一道細紋。她悄悄地走近，過了一會兒，那道裂縫又大了一些，一點灰褐色的、濕漉漉的尖喙從殼里探出來，顫顫巍巍地掙了掙，積蓄了一會兒力氣，才又探出來。

一只雛鷹跌跌撞撞地爬出蛋殼，身上還沾著黏糊糊的液體，沒站穩(wěn)，歪了一下，又努力撐住了。

沒過多久，第二枚蛋也裂開了縫，第二只雛鷹擠了出來，比第一只要小一些，毛色也淺一些。兩只小鷹擠在一起，發(fā)出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叫聲，努力地適應這個世界的亮度。

又過幾日，肅宸再來的時候，瑤鳳儀已經(jīng)用小碟子裝了些切碎的肉末，正用一根細木簽扎著往雛鷹嘴邊送。兩只小鷹閉著眼，張著嘴，憑本能往前探，笨拙地啄住木簽上的肉末，咽下去，又張開嘴，等著下一口。

瑤鳳儀見肅宸進來，看了他一眼，繼續(xù)喂手里的那只：“你也來。”

“來什么？”

“喂鷹啊?！彼噶酥概赃吥堑饽?，“你那只餓了?！?/p>

肅宸笑了下，走過去拿起另一根木簽，學著瑤鳳儀的樣子扎住一點肉末，試探著往小鷹嘴邊送。那只小鷹張著嘴等了半天沒等到食物，發(fā)出幾聲細細的抗議聲，他才把木簽遞過去。小鷹啄住了肉末，咽下去，安靜了幾息，又張開了嘴，叫了一聲。

“它好像在催你?！爆庿P儀道。

“我聽見了?！?/p>

他低下頭，又扎了一小塊肉末，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小鷹這次啄得比方才急了些。肅宸還是第一次喂剛出殼的雛鳥，倒是新奇。

兩人蹲在巢邊，一左一右，各喂各的小鷹。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兩只小鷹看起來像兩團淺色毛球。

“等它們長大了，咱們一人一只?！爆庿P儀道。

“一人一只？”

“嗯。這只歸我，”她指了指自己喂的那只，“那只歸你?！?/p>

肅宸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正在努力吞咽的小家伙：“那說好了。不過……我這只要是被你那只給欺負了，怎么辦？”

“那就讓它厲害點?！爆庿P儀道，“鷹隼本來就要有鷹隼的樣子?！?/p>

他低頭看了看那只小家伙，它正閉著眼，縮在另一只旁邊，兩只小鷹擠在一起。他看了一會兒，低頭又扎了一塊肉末，送到它嘴邊，看它張嘴叼住，慢慢咽了下去。

今天肅宸又過來了，但是他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也沒有往前走，只是那樣遠遠地看著她。

瑤鳳儀像是感覺到了，側(cè)過頭來。看見是他，手里的動作一頓，但瑤鳳儀并不驚訝，她在等他來，她知道，他一定會來。

肅宸走進來，看著她的眼睛，開口：“父皇，拒絕了。”他說完，頓了頓，又補充，“但我會繼續(xù)想辦法?！?/p>

瑤鳳儀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會來的?！?/p>

“你早知道我會被拒絕？”

“我不知道，”她輕聲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告訴我。”

肅宸忽然覺得，方才在御前挨的那些訓、在廊下聽的那些嘲諷的話，都比不上她這一句“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來得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想娶你，不是隨口說說的。不管要等多久，要走多少路，我都會想辦法?！?/p>

“嗯，那就慢慢想辦法，我們一起想?！爆庿P儀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又篤定地道，“肅宸，我就在這里，不會跑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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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zhuǎn)眼，瑤鳳儀來到京城已過了月余。

各部族幾乎都到齊了。驛館和幾家客棧都住滿了人，到處都能看到穿著各色族服的年輕面孔。晨起時水井邊排著隊打水，晚歸時門口常有人靠著墻聊天，那西族住東跨院，南傣部住西跨院，白山部居中，每日里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木朔和思蘭倒是混熟了。一開始是思蘭總是纏著他問這問那，木朔嫌她吵，又不好趕她走，便應付著答幾句。后來不知怎么的，兩人就約著一起出去了。

頭一回是去西街看雜耍，第二回是去城東的集市，第三回更遠一些，直接出了城，說是去看一處什么古跡?，庿P儀每次都在院子里曬她的草藥，見木朔跑過來喊她同去，便頭也不抬地回一句：“不去?！?/p>

“為什么不去？那邊可好玩了！”

“嫌吵?！?/p>

“那咱們?nèi)€安靜的地方——”

“不去?！?/p>

木朔癟了癟嘴，又回頭看看等在門口的思蘭，只好轉(zhuǎn)身走了。思蘭站在門廊下，朝瑤鳳儀的方向飛快地看了一眼，露出一個帶著點忐忑的笑，又小跑著跟上木朔。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遠了，瑤鳳儀才抬頭，望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陽光正落在那道門框上，將兩道遠去的身影剪成兩枚小小的、并排移動的剪影。她收回目光，繼續(xù)鋪她的草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