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九令看都沒看一眼。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院子里沒有，廚房里沒有，門口沒有，我以為你出了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啊，”瑤鳳儀小聲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瑤九令的聲音更大了，“你昨天翻人家墻，今天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你這叫不是小孩子？你讓我怎么放心？！”

瑤鳳儀的眼眶紅了。

“我又沒丟，我不是回來了嗎……”

“你要是丟了，還來得及嗎？”

“可是我沒丟?。　?/p>

母女倆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

瑤山站在門口，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看著。

瑤鳳儀把手里的東西往桌上一放，聲音也開始發(fā)抖了：“我就是想對(duì)您好，您不領(lǐng)情就算了，干嘛要罵我？”

“我罵你，是因?yàn)槟悴欢?！?/p>

“我怎么不懂事了？我又沒偷沒搶，我就是出去買個(gè)早飯！”

“你出去之前，跟我招呼一聲，會(huì)耽誤嗎？”

“我跟您說了，您又要啰嗦半天，問東問西的，最后肯定不讓我去！”

“那你就偷偷跑？”

“我留了紙條的！”

“你那張破紙畫了個(gè)鳥，誰看得懂？”

“那是鷹！不是鳥！”

瑤九令被噎了一下。

瑤鳳儀趁她愣神的功夫，繼續(xù)道：“您總說我不懂事，可您有沒有想過，我是想對(duì)您好？我一大早爬起來，天還沒亮就去排隊(duì)，人家鋪?zhàn)觿傞_門，我第一個(gè)沖進(jìn)去，搶到了剛出鍋的果子，手指頭燙得通紅，我都沒舍得自己先嘗一口——我就想拿回來給您嘗嘗，讓您高興高興。”

她的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了，聲音卻還在硬撐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結(jié)果呢？我一進(jìn)門，您連問都不問我干嘛去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您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嗎？”

瑤九令沉默了一會(huì)兒，臉上的怒氣消了一些，但嘴還是硬的。

“那你也不能一聲不吭就跑出去。你要是出了事，你讓我怎么辦？”

“我能出什么事？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不是三歲小孩，你翻人家墻！”

“又提翻墻——那件事不是過去了嗎！”

“過去？你昨天翻的墻，今天就想過去？”

瑤鳳儀覺得跟阿娘說不通了。她用力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賭氣的味道：“行，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出去買早飯，不該排那么長的隊(duì)，不該把手燙了，不該滿心歡喜地回來——我就不該來京城！我回白山去，行了吧？您愛在這兒待多久待多久，我不管了！”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瑤九令的聲音從身后追過來：“你上哪兒去？”

“回白山！您不是說讓我愛去哪兒去哪兒嗎？我這就走！”

“你——”

瑤鳳儀已經(jīng)跑到了門口。

瑤山伸出手想攔住她，被她一把推開。

“別攔我！”

她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辮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身上佩戴的銀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了一路。

瑤山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他轉(zhuǎn)頭看向屋里的瑤九令。

大祭司站在桌邊，手里還捏著那張畫著歪歪扭扭的鷹的紙，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生氣還是后悔。

“大祭司，”瑤山開口，聲音盡量放得平緩，“我去追她?！?/p>

“不許去?！爆幘帕畹穆曇粲行┌l(fā)緊，卻還是硬邦邦的。

“她一個(gè)人在京城——”

“她不是小孩子了?！爆幘帕畎熏庿P儀剛才說的話扔了回去，“她說得對(duì)，她不是三歲小孩，能照顧好自己。讓她去?！?/p>

瑤山站在原地，手攥成了拳頭，又松開。

他望著瑤九令的臉，從那張硬撐著的表情底下，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不是生氣。

那是害怕。

是怕女兒出事，怕她在外面吃虧，怕自己剛才說的話太重了，傷了女兒的心。

可她是大祭司。

在白山部，她是說一不二的人。在女兒面前，她也是說一不二的阿娘。

讓她低頭，比讓她認(rèn)錯(cuò)還難。

瑤山在門口站了片刻，終究沒有追出去。

他只是悄悄地退到了院子里，站在廊下，望著巷口的方向。

…………………………………………

瑤鳳儀跑出驛館的時(shí)候，心里憋著一股氣，眼眶里還含著淚，可她咬著嘴唇硬是沒有回頭。

她聽見瑤山在身后喊了一聲“阿鳳”，她沒理。聽見阿娘好像又說了句什么，她也沒聽清。她只管低著頭往前走，腳步又快又急，辮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發(fā)間的銀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個(gè)不停。

“什么嘛，”她一邊走一邊嘟囔，“我一大早爬起來給她買早飯，排了那么久的隊(duì)，手都凍僵了，她連看都不看一眼……上來就罵我，問我為什么不打招呼……我不是留了紙條嗎？我畫得那么清楚，一只鷹，旁邊寫著‘阿娘的早飯’……她看不懂就說我亂畫，什么嘛……”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花逼回去，不想讓街上的人看見自己哭。

“還說什么‘你要是丟了還來得及嗎’，我這不是沒丟嗎？我都多大了，還能丟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她嘟囔著，腳步?jīng)]有停。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她終于抬起頭的時(shí)候，發(fā)現(xiàn)周圍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驛館那條巷子的安靜，而是嘈雜的、熱鬧的聲音。叫賣聲、討價(jià)還價(jià)聲、孩童的嬉鬧聲、車馬的轆轆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瑤鳳儀站在街邊，愣住了。

她面前是一條寬闊的大街，兩邊全是鋪?zhàn)樱u布的、賣鞋的、賣首飾的、賣吃食的，招牌一個(gè)挨著一個(gè)，看得人眼花繚亂。街上人來人往，挑擔(dān)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擠擠挨挨，熱鬧得不像話。

她回過頭看了看身后——是一條她不認(rèn)識(shí)的巷子。

又轉(zhuǎn)回來看了看前面——是一條她不認(rèn)識(shí)的大街。

再往左看，往右看——全是不認(rèn)識(shí)的路。

瑤鳳儀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蛋，她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