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朕路過，順道來看看。”沒來由的有些別扭。

方賢妃沒有拆穿這個說法，只是側(cè)身：“那陛下進(jìn)來坐坐吧。院子里的花開了一些，雖然不多，倒是能看看?！?/p>

“云棠?！狈劫t妃一愣，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男人這樣叫過了。

皇帝伸出手，方賢妃隨即回過神來，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二人手牽手，邁步走進(jìn)院子。沒有進(jìn)殿，只在花田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那些剛被松過土的幼苗。

“你種了什么？”

“花?！狈劫t妃道，“有月季，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都是托人從宮外帶回來的。那邊那塊小的種的是菜，一些日常吃的綠葉菜?！?/p>

“你自己種的？”

“偶爾有空的時候會來看看?！彼崧暤?，“翻翻土，澆澆水，拔拔草。也不費(fèi)什么功夫?！?/p>

皇帝沒有再問。他看著她打理過的那幾塊花田，規(guī)整過的土地，心里最隱蔽角落的一扇門，好像被輕輕地推開了。

他想起肅宸那份折子——那孩子主動請命去治水，去一個遠(yuǎn)離京城的地方，做一件又苦又累的差事，遠(yuǎn)離這里的爭奪和傾軋。

他一直想不明白，為什么他會甘愿去一個偏遠(yuǎn)、貧苦之地？現(xiàn)在，一切都似乎有了眉目。

“這些花，你種了多久了？”他問。

“有一陣子了?！狈劫t妃道，“去年秋天就開始弄了，翻土施肥，今年春天才見到苗?！?/p>

“朕好像記得……你以前不怎么喜歡侍弄這些?！?/p>

方賢妃抬起頭，看著自己的丈夫，笑得溫柔：“以前是不太喜歡，覺得花花草草養(yǎng)起來費(fèi)神。后來發(fā)現(xiàn)，看著它們從土里鉆出來，慢慢長大，比那些精心布置的，要賞心悅目得多了?！?/p>

陽光落在那幾排綠苗上，新生的葉脈帶著掙扎向上生長的蓬勃生命力?；实劭戳艘粫海骸敖裉煺?wù)不多，朕就在這里坐一會兒?！?/p>

“好，那陛下坐吧?！彼屓税崃艘话岩巫臃旁诨ㄌ镞吷希痔砹艘粡埿?，一壺溫茶和兩只青瓷杯。

陽光從廊檐邊緣斜斜地落下來，照得人心里暖融融的。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茶香襲人。

皇帝端著那杯茶，沒有立刻喝。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肅宸前日遞了一份折子來?！?/p>

方賢妃端著自己的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口：“他遞的折子，跟臣妾說，臣妾也未必聽得懂?！?/p>

“他說，他愿意去靜州治水。”皇帝嘆息道，“今天工部那邊也遞了折子來，說沙江那段堤壩若是不修，今年汛期恐怕?lián)尾蛔　Ｋ沁呎埫?，這邊正好缺人。朕心里清楚，他是想去那邊——離京城遠(yuǎn)一些?！?/p>

方賢妃沒有接話，在等他把話說完。

“朕問他，是否執(zhí)意要娶那位白山部的姑娘。”皇帝干脆把要說的話全倒出來，“他說是。朕說他沒出息，拿鎮(zhèn)紙?jiān)伊怂幌拢矝]有躲。”

方賢妃端著茶杯的手微頓。難怪兒子這幾日都沒有來看她，原來是受了傷，怕自己擔(dān)心。她垂眼看了看杯沿，沒有追問傷得重不重。

“今日朕在想，”皇帝繼續(xù)道，“他是不是真的想離開京城?！?/p>

方賢妃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面上，抬眼看向他?！氨菹掠X得呢？”

皇帝沒有回答。

“臣妾倒是覺得，”方賢妃頓了頓，“一個孩子，若是明白了自己想往哪里走，要怎么走，那比什么都能讓他，和我這做母親的安心?！彼穆曇舨桓?，語氣柔柔的，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她觀察了很久的事。

肅昶靜靜地看著她。

二人好歹也是十幾年的夫妻了，但他好像今天才看清了這個女子的真實(shí)樣貌。她眉間那一點(diǎn)淡淡的、被時光磨平了的輪廓，在時光的照拂下，顯得安靜，又淡然。

方賢妃低頭喝茶，沒有再往下說。剩下的，該由皇帝自己去決定，是愿意放在心里，還是愿意放開手。

……………………

圣旨是午前下的。

肅宸站在大殿上，工部官員和幾位部族頭領(lǐng)也在場。內(nèi)侍展開明黃色的絹帛，將圣旨的內(nèi)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派遣工部官員隨同部族前往靜州地界治理水患，修繕堤壩。

同時，派遣十一皇子肅宸為此次修繕工程的總督管，一切事宜交由肅宸現(xiàn)場決斷。在汛期來臨之前，務(wù)必加固重要河段的堤壩，同時河流沿岸田地及淺灘處須注意處理早期蟲卵，防止蟲害。

肅宸跪在殿中，低頭領(lǐng)旨。陽光斜照進(jìn)來，那身玄色常服泛起淡淡的金色。他謝恩，接過圣旨，握著那卷明黃絹帛的手指微微收緊。

散朝后，肅宸走出大殿，陽光正好，將整條宮道都照得亮堂堂的。沿著宮道往外走時，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

頭上的傷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紅印子，被額發(fā)擋住，不仔細(xì)看倒也看不出來。他沒有回寢殿換衣裳，也沒有讓任何隨從跟著，步子越走越快，他只想趕緊把這個消息告訴瑤鳳儀。

剛走出大殿不遠(yuǎn)，身后便傳來一個戲謔的聲音。

“喲，十一弟，走得這么急，是要去哪兒？”

肅宸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身。三皇子肅寧正從殿側(cè)的廊道那邊走過來，身后跟著八皇子肅宵。兩人一前一后，剛從殿內(nèi)出來，正好趕上他走的這條道。

肅宵快走兩步，跟上來，手里還捏著一柄折扇沒有打開：“方才在殿上看見你領(lǐng)旨了，還沒恭喜你呢。靜州治水，這可是個不小的差事。父皇肯把這個差事交給你，說明對你寄予厚望啊?！?/p>

這話聽著客氣，末尾那個尾音卻稍稍往上挑。

肅寧也跟著走近了，面色比肅宵顯得平淡，笑著道：“確實(shí)，治水是大事。十一弟既然領(lǐng)了這個差事，那可得好~好~干。別到時候修了一半，汛期來了，堤壩沒修好，反倒讓父皇臉上無光?！?/p>

話里的笑意顯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