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說到底，瑤鳳儀心里始終清楚——這里，不是她的地方。

她只是在這里，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

瑤鳳儀站在門口的晨光里，清晨的風(fēng)拂過她的衣擺，將她那件深藍色的族服邊緣吹得輕輕晃動。她想起剛來京城那天，拉著阿娘的手跟在隊伍里，好奇地東張西望，對著街上那些熱鬧的鋪子和小攤問這問那。

而此刻她站在驛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段日子住過的院子，心里反倒沒有什么不舍的。

但她知道，她以后會再來。

她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口那邊匆匆跑來，是凌一，手里提著一只食盒。他跑到瑤鳳儀面前停下，微微喘了口氣，把食盒遞過去：“瑤姑娘，主子怕你們出發(fā)早，來不及準(zhǔn)備吃的，讓屬下送些點心來。路上吃，也還熱著?！?/p>

瑤鳳儀接過食盒。不大，入手卻有些分量，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p>

“你們主子呢？”她問。

凌一的氣息穩(wěn)下來：“主子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工部的文書要簽，還差幾份蓋印。讓屬下跟姑娘說一聲，您安心出發(fā)，他稍后會追上來?！?/p>

瑤鳳儀點頭，把那食盒小心地放進馬車?yán)?，沒有多問。站在她身后的瑤九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食盒，面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轉(zhuǎn)身走到馬車旁，伸手理了一下車簾：“該走了，再晚路上就熱了?！?/p>

瑤鳳儀應(yīng)了一聲，回頭看凌一：“替我跟他說一聲，路上小心?！?/p>

“屬下一定帶到。”凌一行了一禮。

瑤鳳儀踩著腳凳上了馬車。車廂里，裝著那食盒的藤箱旁還有一小塊空處，正好夠她放那只食盒。車簾落下來，將外頭的晨光遮去大半?，幘帕钜苍诹硪惠v馬車旁站定，回頭看了一眼，確認(rèn)人都到齊了，才彎腰鉆進車廂。

車夫甩了一下鞭子，車輪緩緩轉(zhuǎn)動起來，發(fā)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庿P儀掀開車簾一角，凌一的身影在晨光里越來越小。馬車駛出巷口，拐了一個彎，朝著城門的方向緩緩駛?cè)ァ?/p>

…………………………

車隊出城之后，便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路比瑤鳳儀預(yù)想的要好走一些。前幾日的路還算平坦，路面鋪著碎石子，馬車走起來雖有顛簸，卻不至于讓人的筋骨晃散。

過了兩日之后，路漸漸窄了，兩旁的房屋也越來越稀疏，從整齊的院落變成零星的土屋，再到后面，連土屋都看不見了，只剩大片的田野和偶爾幾棵孤零零的樹。天氣漸熱，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馬蹄踏過時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

在一處三岔路口，那西部、南傣部與白山部要走的路不同，便就此分開了。

白山部位于靜州境內(nèi)的山地地區(qū)，世代為白山部族的聚居之地。從京城出發(fā)，大約要走二十天才能到達，若是路上趕得急些，大約也能縮減到十五日左右。領(lǐng)路的向?qū)俏恢心臧⑹?，是部族里一位常在靜州和白山之間往返的族人，有他在，眾人便趕得快些。

關(guān)于白山部的來歷，民間流傳著兩種說法。

車隊行至第四日，到了一處山腳下，領(lǐng)路的阿叔和族里的年輕人們圍坐在一起休息，眾人一邊喝水，一邊吃著干糧，阿叔便隨口講了一段——據(jù)阿叔講，傳說之一是千年之前，中原七國并立時，有一國戰(zhàn)敗，其皇室子弟帶著親信和家眷被迫往西南一路逃亡，最終到了靜州境內(nèi)那片山地。

那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逃亡的隊伍便在那里扎根下來。起初只是臨時落腳，后來日子久了，建了房子，開墾了田地，與當(dāng)?shù)鼐用窈暇?、通婚，慢慢便演變成了現(xiàn)在的白山部。

瑤鳳儀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剝著干糧的油紙，聽完阿叔的話，她想了想：“那另外一說是怎么講的？”

阿叔咧嘴一笑，喝了口水，繼續(xù)道：“這另一種說法呢，是說千年以前，中原有一個叫‘月明教’的教派。那個教派從前在中原勢力不小，盤根錯節(jié)，后來因為那朝中依附之人倒臺，牽連甚廣，月明教也未能幸免。此教中之人大多被誅連，只有少數(shù)僥幸逃脫，一路逃亡到靜州那邊，后來逐漸和當(dāng)?shù)鼐用窈暇樱ɑ?、改換服飾，不再提教派之事，日子久了，也就繁衍成了如今的白山部?！?/p>

“這兩種傳說可有什么依據(jù)？”瑤鳳儀歪頭問道。

“那姑娘覺得，哪一種是真的？”阿叔倒是反問她。

瑤鳳儀掰了一小塊肉干放進嘴里，嚼完咽下，才道：“我并不知道真假，何況千年之前的事情，已經(jīng)無從分辨。不過，這兩種說法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從中原來的人，到了邊地，又和當(dāng)?shù)厝撕暇?，慢慢變成了一族。這倒說明，不管是從哪兒來的人，在一處待久了，也就成了一處的人了?！?/p>

阿叔聽了，爽朗一笑，倒也沒有再追問。

而關(guān)于白山部大祭司，一直有非接任者不傳之秘的說法。除了那白山圣鳥的靈羽可作為相助信物之外，白山族內(nèi)還有另一種更為隱秘之物，叫做“延命散”。

據(jù)說此藥可以令將死之人延長三年陽壽，以丁未竟之事。但此藥既是救命藥，也是毒藥。這些事只有部族祭司，及長老們私下才會偶然提起。

瑤鳳儀年紀(jì)尚輕，不曾親眼見過那延命散，但聽阿娘提起過，知道那東西不是輕易可用的。延命散并非尋常草藥所能替代，藥性極烈，藥方也不為外人所知。

瑤九令在馬車?yán)镆猜牭搅艘恍寇嚤谏祥]著眼休息，那些傳說她已經(jīng)聽過很多遍了，是真是假，過了千年，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車隊又走了兩日，時間在趕路中流逝得比想象中要快。夜晚有時扎營歇息，有時住在驛館。風(fēng)從曠野吹過來，連空氣都在慢慢變得清透。越往西南走，山勢越明顯，從遠處能看見連綿的青色輪廓，像一幅尚未完全展開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