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是實話。”肅宸也沖她笑。

吃過飯，肅宸走到河邊蹲下，捧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滑落，滴進衣領(lǐng)里，被午間的陽光一照，好像整個人都泛著光暈。

瑤鳳儀端著摞好的碗筷朝灶臺那邊走去，經(jīng)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下，拿起一張干凈的布巾，遠遠地朝他拋了過去。

肅宸接住，擦了一把臉，朝瑤鳳儀笑笑，轉(zhuǎn)身走回工地。日頭高懸，熱浪沿河面層層堆疊。圍堰里的水位已經(jīng)降到了膝蓋以下，河床正一點一點地裸露出來。

圍堰內(nèi)的水終于排干了。

河床露出來，淤泥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有一層暗灰色的浮泥，踩上去能沒到腳踝。底下是更緊實的泥沙層，混著碎石和腐爛的草木根須。

空氣里彌漫著河泥特有的腥味，混著水汽和日頭曬過的土腥氣，整條河像被翻開了一層皮，露出了舊底。

肅宸赤腳踩進淤泥里，他彎腰，用鐵鍬鏟了一鍬淤泥，翻過來，看了一眼底層的顏色。

“淤泥得清到底。底下這層沙土能留住，上面那層浮泥全清掉?！?/p>

周成穿著草鞋站在他旁邊，手里拿著那根竹尺，在河床上量了幾處，又捏了一把底層的土，搓了搓，放到鼻尖聞了下：“底下的土還算實在。把表面這層浮泥清干凈，露出硬底就行了。硬底上直接夯堤腳，比重新填土穩(wěn)當。”

“那就清?！泵C宸說。他直起腰，朝堤上喊了一聲：“都下來，清淤。先把表面那層浮泥鏟到堤外，底下露出硬土再停。”

鐵鍬落下去的聲音此起彼伏。淤泥被一鍬一鍬鏟起來，翻到堤外，砸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河床上漸漸裸露出更多暗色的硬土層，表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漬，但踩上去已經(jīng)不再下陷。

阿巖帶著白山部的后生在最深處挖，鐵鍬撞到一塊埋在泥里的石頭，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他彎腰把石頭扒出來，用力往堤外一拋，石頭砸在泥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王儒安也從堤上下來，褲腿卷到膝蓋，走到周成旁邊：“浮泥清完之后，堤腳怎么修？”

周成蹲在地上，用竹尺比劃著：“內(nèi)側(cè)打一排松木樁，樁間填碎石，外面再覆一層黏土夯實。這樣水漲起來的時候，沖擊力先打在碎石層上，木樁擋住，黏土層不被直接沖刷?！?/p>

“碎石哪里來？”

“昨天運到的那批石料里，挑個頭小的，砸碎了用?！敝艹烧f，“不夠的話，河灘上游那邊還能再采一批，還有白山部的石料，也陸續(xù)送到了?！?/p>

王儒安聽完轉(zhuǎn)身走了，邊走邊喊人：“來幾個人，去挑石料，砸碎了運過來?！?/p>

堤岸上，守備軍的人正在往下運木樁。他們穿著統(tǒng)一，比村民和白山部的后生更規(guī)整。

瑤鳳儀站在灶臺邊，正彎腰把洗好的碗筷碼進竹筐里，聽到那陣整齊的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村婦正在切菜，嘴里念叨著：“今兒人多，得多煮一鍋飯?！?/p>

“米夠不夠？”瑤鳳儀問。

“夠。昨天又送了兩袋來?！?/p>

“那再加一鍋綠豆湯?！爆庿P儀道，“天熱，光喝水不頂事，綠豆湯能解暑?！?/p>

村婦應(yīng)了一聲，幾個人去另一口灶前架火。

堤壩上，肅宸正和幾個守備軍的人一起把木樁抬到指定位置，樁尖朝下，對準周成畫好的線。阿巖拿著石夯走過來：“殿下，這幾根樁打多深？”

“得打進硬土一尺半左右。你看著量?！?/p>

阿巖蹲下，用手比了比樁尖到標記線的高度，抬頭：“夠了。起——”

石夯被抬起來，又落下，砸在樁頂，發(fā)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周成站在不遠處看著，手里的竹尺輕輕敲著掌心。

肅宸站在樁邊，彎腰檢查樁身是否垂直。遠處有人正把碎石一筐一筐運到堤腳，倒進木樁之間的空隙里。

因為河里一直有水，所以采用這種圍堰清淤的修繕辦法，把整條河道劃分成幾塊區(qū)域，既不影響周邊用水，也不影響這時節(jié)莊稼的灌溉。

就這樣，打樁、夯結(jié)識，倒石料，人多力量大，兩三天下來一小片河道的修繕清理已經(jīng)初見成效。

………………

京城，三皇子府。書房里燈亮著。

肅寧坐在書案后，手里捏著一封剛到的密信。

信上是他按插在靜州的眼線給的匯報：“靜州堤壩工程進度比預期快，十一皇子在當?shù)嘏c工部主事、守備軍、村民一起干活，同吃同住，當?shù)厝藢λ目诒H好。

信尾又加了一句：“殿下在靜州聲望漸起，若工程順利完工，回京之后恐備受嘉獎?！?/p>

肅寧把信紙折好，放在桌上，夜風突然吹開窗扇，滅了燭火。他就這樣，獨自坐在黑暗里。

窗外，夜色正濃，廊下的燈籠在風里微微晃動，將他桌面上的信紙映得忽明忽暗。他又展開信紙看完第三遍，才拿出火折子將信紙焚為了灰燼。紙灰落在碟中，風一吹，只剩殘跡。

為什么？！

為什么肅宸、肅宵，甚至那個在深宮里的肅寶成，不能像這灰燼一樣，風一吹就消失呢？！

他攥緊手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燈籠照亮的廊沿上。

當初他以為肅宸離開京城，去了靜州，就不足為慮了。走得遠遠的，治他的水，修他的堤，過個一年半載，京城這邊誰還記得他？

現(xiàn)在看來，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實在是低估了他這個十一弟。治水治出了名望，又和當?shù)匕傩铡⑹貍滠姶虺梢黄?，口碑傳回來，比什么功勞都管用?/p>

一個皇子，在地方上得了民心，又有了實打?qū)嵉恼儭@樣的功績，父皇不可能視而不見。一旦肅宸回京，哪怕他自己不想爭，也會有人替他爭。

更何況……他倏忽想到了父皇的態(tài)度，雖然表面看似上對肅宸不冷不熱的，但實際上呢？肅寧仔細回想著，想在過去一段段的回憶中，抓到任何蛛絲馬跡。

是了，肅宸眼看都要十七歲了，按說這個年紀早就該封王，然后出宮建府，早就不該住在宮里了。

可實際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