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宸站在幾步之外，把那些話都聽進去了。

他見過他那三皇兄在京城的各種做派，平日談吐儒雅，在朝堂上也從容應對。他以前只覺得他爭權爭得太過，如今親眼看到這些手段，才明白自己那三皇兄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為了除掉一個可能擋路的人，他可以毀掉一座堤壩，淹掉下游十幾個村子，再拿屬下的家人去逼他賣命。

肅宸走上前，在趙隨面前蹲下，看著他：“你跟我回京城，到大理寺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實說出來?！?/p>

趙隨抬起頭看著他。

“你的兒子弟弟在哪里，我會讓人去找。如果他們還在，我會盡力保住他們?！泵C宸說，“你現(xiàn)在哭也沒有用，把你知道的都說了，才有機會?！?/p>

趙隨把臉埋進掌心里，肩膀還在抖。肅宸安靜地看著趙隨：“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趙隨停止了哭泣。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把那些哭出來的情緒也一并抹掉。他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聲音比方才穩(wěn)了些：“殿下，我想明白了。你方才說大理寺，我愿意去。我手上有一些證據(jù)，能指證背后的人是誰?！?/p>

“你留著證據(jù)？”肅宸皺眉。

“我做了這么多年事，不會不留后手?！壁w隨說，“但那些東西，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殿下，人多嘴雜，你靠近些?！?/p>

肅宸看了他片刻，朝趙隨走近了一步：“你說?！?/p>

趙隨往前挪了挪，作勢要湊近他的耳朵。肅宸微微側過頭，在靠近的一瞬間，趙隨的右手揚起——一把沙子兜頭灑向肅宸的臉！

肅宸猝不及防，沙粒入眼，帶來一陣刺痛。他本能地閉眼側頭，伸手去擋。就在這個空隙，趙隨從袖中抽出那柄一直藏著的短刃，刀尖向前，直直刺入肅宸胸腹之間！

血立刻涌出來。沙粒嵌在眼睛里，異物感強烈，每眨一下都帶著刺痛，他用力眨眼，淚水涌出來，帶著細碎的沙粒順著眼角往下淌，視線仍然模糊，只能看見眼前一片晃動的人影輪廓。

凌一已經(jīng)動了，一腳將趙隨踹翻在地。趙隨手里的短刃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了兩圈，落在碎石路面上，滾到溝壑邊緣。

肅宸靠在車板邊緣，用手按住傷口，血從他指縫里滲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我?！?/p>

趙隨側著臉，咧開嘴角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我知道……不管我回去還是不回去，他們都得讓我死。既然都要死，那不如拉一個墊背的！”

“我本來就是來殺你的！”趙隨面容扭曲，“我放白蟻巢那事，辦成了是錦上添花！辦不成，我還有這把刀！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在峽谷里回蕩。

他翻身爬起來，拔出靴筒里另一柄短刃，一邊揮舞一邊后退：“別過來！誰都別過來！我還不想死——”

趙隨已經(jīng)瘋魔了，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反復沖撞的困獸。幾個工部主事被他逼得連連后退，周成擋在王儒安前面。趙隨退出了七八步，背靠山壁，正在環(huán)顧四周尋找逃路。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短促的哨響！這一次比前兩次都短，林間的鳥群再次驚飛。

突然！一支利箭從峽谷上方直射而下，精準地貫入趙隨的咽喉！箭桿在他頸側穿出，帶著血珠釘入身后的巖壁縫隙里。

趙隨的身體僵住了。手里的短刃從掌中滑落，砸在地上。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一點漏風的聲音，直挺挺地仰面倒下，眼睛還睜著，望著峽谷上方那片被峭壁切割成窄長條的天空。

緊接著又是幾支利箭從同一方向射出！箭矢貼著巖壁邊緣斜斜落下，射向人群所在的方向。肅宸的眼睛還睜不開，只能憑借聲音辨識方位，揮劍格擋。

他把幾位主事往身后推，憑著聽力和感覺判斷箭矢的方向，用刀格開兩支，又有幾支擦著他的肩頭飛過。

凌一搶到他身側，替他擋開?！班邸钡囊宦暎恢Ю兴蠹?，箭身沒入血肉。凌一悶哼一聲，身體微晃。

“凌一！”肅宸大喊。

“沒事。”凌一說，“不是要害。”

話音未落，又是數(shù)十道黑影從上方崖壁躍下。他們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迅速圍向趙隨倒地的位置。

領頭那人蹲下身，抬手按住趙隨的頸側，確認沒有脈搏之后，又補了一刀，動作利落，刀鋒入肉，沒有拖泥帶水。做完這一切他又直起身，看了一眼已經(jīng)被毀的馬車，目光在肅宸和凌一身上掠過。

林間的鳥鳴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息了，峽谷里只剩下風聲。

肅宸握刀的手收緊，準備迎戰(zhàn)。就在這時，峽谷入口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凌三帶著一隊人馬沖了進來。他騎在最前頭，身后跟著十幾個京營的騎兵，馬蹄踏過碎石路面，塵土揚起。

黑衣人為首之人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肅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抬手示意。其余人沒有遲疑，轉身躍入兩側的灌木叢中，動作迅速，轉眼便消失在林間深處。

肅宸靠回車板邊緣，背后抵著車板殘骸，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腹間的傷口，血還在不斷滲出，在腳下的碎石表面洇開一點深色的印跡。

凌三勒馬停住，快步走上前：“主子，你傷得重不重？”

“尚可。還能走。”肅宸說，“先把幾位大人帶出峽谷，這里不安全。”他的眼睛還紅著，視線仍然模糊，但已能勉強分辨出近處的輪廓。

“趙隨已經(jīng)死了。把尸首帶上，不能留在這里?！?肅宸吩咐道。

凌三看了一眼地上趙隨的尸身，轉身吩咐兩個人將尸首抬上馬背，用繩子固定好，又裹了一層布。

肅宸看向那幾個工部主事，又看了一眼凌一：“還能走嗎？”

凌一按住肩膀上的箭傷，把箭桿折斷，暫時用布條壓住傷口：“能?！?/p>

“那就，兵分兩路?！泵C宸按住傷口，翻身上馬，拉了一下韁繩，馬在原地踏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