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云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旁邊一個賣水果的小攤上。

攤主是個中年女人，三輪車旁掛著一個舊擴音喇叭，里面原本循環(huán)播放著“蘋果便宜賣”的錄音。

任星云走過去，語氣放緩：

“大姐，喇叭能借我用一下嗎？”

那女人明顯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能，能?！?/p>

她手忙腳亂地把喇叭摘下來，遞到任星云手里。

任星云接過喇叭，試了一下聲音。

刺啦一聲電流響后，周圍人的目光都落了過來。

他拿著擴音喇叭，往前走了幾步。

站在路口邊，面對那些還滿臉不安的小攤販，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各位父老鄉(xiāng)親?！?/p>

“大家不要慌?！?/p>

“我們今天不是來趕大家走的?！?/p>

這句話一出，不少攤販明顯愣了一下。

那些原本正準(zhǔn)備收攤的人，手上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下來。

任星云繼續(xù)說道：

“我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富裕。”

“出來擺攤，也不是為了給誰添麻煩?！?/p>

“說到底，都是為了糊口，為了養(yǎng)家?！?/p>

他的聲音不算激昂。

卻很清楚。

每一個字，都落進了現(xiàn)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是啊，我們就是為了生活?！?/p>

另一個賣菜的大姐也忍不住開口：

“不在這里擺攤，我們真沒地方去了?！?/p>

“菜市場攤位太貴了，我一個月掙的錢，交完攤位費還剩多少？”

旁邊一個賣炸串的中年男人也跟著說道：

“我家里還有兩個娃要養(yǎng)。”

“我要是不出來擺攤，我們一家吃啥子嘛？”

一開始，只是零零散散幾個人在說。

可很快，附和聲越來越多。

“就是啊！”

“我們又不是不講衛(wèi)生，就是想賺點生活費?！?/p>

“攤位費太貴了，真交不起?！?/p>

“有時候剛擺出來，東西還沒賣兩份，就有人來趕?！?/p>

“我們也怕啊，可不擺不行啊?！?/p>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有委屈。

有無奈。

也有被壓了很久之后，終于忍不住說出口的苦。

趙誥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這些話不算尖銳，甚至沒有人直接罵誰。

可每一句，都像是在打汶市管理部門的臉。

因為這些人不是不講道理，他們只是沒辦法。

任星云沒有打斷他們。

他就站在那里，靜靜聽著。

一直等到周圍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他才重新舉起擴音喇叭。

“父老鄉(xiāng)親們?！?/p>

現(xiàn)場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任星云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在這里，我作為汶市代理市長?！?/p>

“給大家道個歉?！?/p>

話音落下。

趙誥猛地抬起頭。

周圍幾名干部也全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還沒等他們反應(yīng)過來，任星云已經(jīng)放下擴音喇叭，面對那些攤販和圍觀群眾，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彎得很低。

沒有敷衍。

現(xiàn)場剛才還在議論的人群，像是被什么東西按住了一樣。

瞬間安靜下來。

鴉雀無聲。

賣烤紅薯的老人怔怔地看著任星云。

他活了這么多年，見過干部訓(xùn)人，見過干部檢查，見過干部揮手讓他們離開。

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市里的大領(lǐng)導(dǎo)，當(dāng)著這么多人，給他們這些擺攤討生活的人鞠躬道歉。

他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那個剛才被嚇哭的小女孩，也仰著臉看著任星云。

她還不懂這一躬到底有多重。

只是隱隱覺得，這個救了自己的哥哥，和她以前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任星云緩緩直起身。

他重新拿起擴音喇叭，看向面前這些人。

“大家害怕干部，害怕被趕，害怕攤子被收。”

“這說明我們以前的工作，做得遠(yuǎn)遠(yuǎn)不夠?！?/p>

“城市要管理，道路要暢通，衛(wèi)生要保障，這些都沒錯。”

“但管理不是把人趕走。”

“更不是把靠雙手吃飯的人，當(dāng)成影響市容的麻煩?！?/p>

他看著那些攤販，一字一句說道：

“一個活著的城市，靠的不是幾條寬馬路，也不是幾棟高樓?！?/p>

“靠的是無數(shù)普通百姓?！?/p>

“靠的是煙火氣?！?/p>

“靠的是一絲一絲人情味?！?/p>

“也靠你們這些起早貪黑、努力生活的人?！?/p>

人群里，很多人的眼眶不知不覺已經(jīng)紅了。

那個賣水果的大姐抬手擦了擦眼角。

賣炸串的中年男人低下頭，嘴唇抿得很緊。

趙誥站在旁邊，神情復(fù)雜到了極點。

任星云的聲音繼續(xù)響起：

“我今天剛到汶市?！?/p>

“很多情況還不了解。”

“所以我不敢在這里給大家空口許諾，說馬上就能把所有問題解決?！?/p>

“但我可以把話放在這里?！?/p>

“從今天開始，汶市對小攤販的管理，不能再是一趕了之?！?/p>

“該劃區(qū)域，就劃區(qū)域?！?/p>

“該定時間，就定時間?！?/p>

“該管衛(wèi)生，就管衛(wèi)生?！?/p>

“該保證道路通暢，就保證道路通暢?！?/p>

他說到這里，聲音微微一頓。

目光掃過面前一張張風(fēng)塵仆仆的臉。

“只要我在汶市一天?！?/p>

“就會想辦法，為大家留出一條活路?！?/p>

活路。

聽到這兩個字一出來，那個賣水果的大姐終于忍不住，捂著臉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壓抑。

像是怕丟人。

可眼淚卻怎么都止不住。

因為這兩個字，對很多像他們這樣掙扎在生活邊緣的人來說，太重要了。

他們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別人高看一眼。

他們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腳，掙一口飯吃。

想讓孩子有書讀，想讓家里老人有藥吃，想讓明天比今天稍微好一點。

這就是他們的活路。

——

任星云看著面前這些百姓，心里也泛起一陣酸楚。

因為他知道，自己將要真正要為他們爭取的，不僅僅只是擺攤的活路。

而是真正活下去的機會。

兩個月后，那場災(zāi)難會降臨。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這些現(xiàn)在站在路邊的人，這些還會哭、會笑、會擔(dān)心攤子被收的人。

也許有一部分，就再也沒有以后了。

想到這里，任星云握著擴音喇叭的手，微微收緊。

掌心被燙傷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

現(xiàn)場安靜了很久。

隨后，不知道是誰先鼓起了掌。

啪。

啪。

掌聲很輕。

可很快，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越來越多人跟著拍手。

掌聲逐漸連成一片。

“說得好！”

“任市長說得好！”

“這才是替老百姓說話??！”

“好官！”

“這才是好官！”

人群里，甚至有人紅著眼眶喊了一聲：

“青天大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