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市長，您這……”

李達康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wěn)一些。

“您不是不知道咱們汶市的財政狀況?！?/p>

這句話，他已經(jīng)說得非?？酥屏?。

要不是考慮到任星云背后的背景，換成其他干部自己早就連人帶資料一起轟出去了。

李達康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

任星云神色平靜，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攝像機還在旁邊，全國觀眾都看著。

李達康不能直接拒絕，也沒辦法答應。

李達康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幾秒鐘后，他忽然放下資料，臉上重新擠出一點笑容。

“任市長?！?/p>

“這個事情確實比較大。”

“我先去趟洗手間?！?/p>

說完，他站起身，又像是隨口補了一句：

“您要是想去的話，出門左轉(zhuǎn)就是?！?/p>

這話聽起來沒什么問題，可任星云卻一下子明白了李達康的意思。

有些話，不適合在鏡頭前說。

他抬頭看了一眼王強。

“我也去一下?！?/p>

——

任星云站起身，跟著李達康離開辦公室。

走廊里，兩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間。

李達康一路沒有說話。

任星云也沒有開口。

等進了洗手間后，李達康先是把里面幾個隔間挨個推開看了一遍。

確定沒人之后，他又走到門口，把洗手間的門輕輕關(guān)上。

李達康沒有再維持剛才辦公室里那副平穩(wěn)從容的樣子，眉眼之間多了幾分疲憊。

任星云看著他，主動開口：

“達康書記?！?/p>

“我們現(xiàn)在是在搭班子?！?/p>

“有什么話，您直說就好?！?/p>

李達康聽到這句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沉默片刻后，他終于開口：

“這個錢，實在太多了?！?/p>

任星云沒有意外。

李達康繼續(xù)說道：

“我最多能給你批三百萬。”

“這已經(jīng)是目前市政府能拿出來的極限?！?/p>

“三百萬？”

任星云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數(shù)字，比他心里的最低預期還要低不少。

任星云搖了搖頭。

“達康書記，三百萬太少了?！?/p>

李達康眉頭一皺。

“我知道少?！?/p>

“但你要知道，汶市今年財政已經(jīng)排滿了?！?/p>

“就這三百萬，也是得從各個部門的預算里擠出來?！?/p>

洗手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李達康死死盯著任星云的臉，他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一點東西。

沖動。

作秀。

賭氣。

或者背后有人授意。

他原本想等，等任星云自己露出更多線索。

可現(xiàn)在，兩千三百多萬的財政申請擺在面前。

有些話，他不能再繞了。

李達康轉(zhuǎn)身走到門口，直接把洗手間的門從里面鎖上。

咔噠一聲。

等他再回過身時，臉色已經(jīng)變得前所未有地嚴肅。

“星云?！?/p>

這一次，他沒有再叫“任市長”。

而是直接叫了名字。

“接下來的話，只當是我們朋友之間閑聊?！?/p>

“不帶進工作?！?/p>

“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當我今天什么都沒問過?！?/p>

任星云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李達康。

片刻后，輕輕點了點頭。

“您問?！?/p>

李達康盯著他的眼睛。

下一秒，他問出了壓在心里整整一個月的問題。

“你和那位老人家，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話音落下，任星云瞳孔微微一縮。

他終于明白了，原來如此。

趙誥第一次見到他時，態(tài)度為什么會突然轉(zhuǎn)變。

李達康為什么會親自帶著那么多干部去接他，這一個月里各種對自己的特殊待遇。

還有當初那兩次莫名其妙的身份查詢。

任星云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逐漸變得復雜。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任星云始終沒有開口。

到了最后，李達康忽然苦笑了一聲。

“我知道了。”

這一句話里，帶著幾分失望，也帶著幾分自嘲。

果然還是自己想多了。

也是，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李達康輕輕吐出一口氣。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jīng)重新恢復成那種有些不近人情的態(tài)度。

“算了?！?/p>

“這件事就當我沒問過?！?/p>

“接下來的兩個月，還是和之前一樣?！?/p>

“互相安好，平平穩(wěn)穩(wěn)把最后這段時間走完?！?/p>

說完，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已經(jīng)搭上了門把手。

可就在這時，任星云的聲音忽然從身后響起。

“懷國二爺?！?/p>

李達康的手，猛地停住。

任星云站在洗手臺旁，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李達康耳中。

“最關(guān)心的，就是咱們川省的百姓了。”

短短一句話。

李達康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渾身汗毛幾乎瞬間豎了起來。

懷國。

這個名字一出來，李達康只覺得后背一陣發(fā)麻。

任國嶸。

外界知道的，是這個名字。

也是寫在各種公開資料里的名字。

可極少有人知道，那位老人家原本并不叫任國嶸。

后來在戰(zhàn)場上，嫌“懷國”二字太文氣，不夠勇武，才改名為“國嶸”。

這種事，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查到的。

甚至連很多內(nèi)部資料，都未必會寫得這么細。

李達康之所以知道，還是因為早年有一位學長曾經(jīng)在上面工作過，偶然聽過只言片語。

后來他幾經(jīng)周折，才確認了這件事。

也正因為如此，他一直把這個名字壓在心里，也是他用來判斷任星云身份真?zhèn)蔚淖詈笠坏谰€。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

自己還沒問，任星云竟然先說出來了。

“懷國，興國?！?/p>

李達康喉結(jié)微微滾動。

“任懷國，任興國……”

兩個名字在他腦海里一前一后浮現(xiàn)。

李達康緩緩轉(zhuǎn)過身。

剛才那點自嘲和失望，已經(jīng)消失得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

“你……您真的是。”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問下去。

任星云站在洗手臺旁，表面依舊平靜，甚至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有多快。

剛才他之所以遲遲沒有開口，并不是在故意拿捏李達康。

而是在腦海中瘋狂呼喚系統(tǒng)，詢問有關(guān)那位的信息。

系統(tǒng)給出的信息并不多，可“任懷國”三個字，已經(jīng)夠了。

如果一個謊言，能讓上百萬的百姓多一分希望。

哪怕這個謊言帶來的后果，可能他萬萬承擔不起。

那，他也不介意當一個欺騙者。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