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云點了點頭。

“所以才要今天晚上走。”

他選擇今天晚上離開，并且沒有大規(guī)模通知，就是怕百姓來送，搞得陣仗很大。

百姓剛經(jīng)歷了大災難，經(jīng)不起折騰了。

李達康沒有再勸。

“好?！?/p>

“那我送您?！?/p>

走出辦公室時，秘書和幾名工作人員早就站在外面。

他們顯然知道任星云今晚要走。

可誰都沒有大聲說話。

只是一個個站直身體，看著任星云從面前走過。

任星云腳步停了一下，對他們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p>

一句話，讓幾個年輕工作人員瞬間有些感動。

“任市長……”

“汶市后面的事，還要靠你們?！?/p>

“好好干?！?/p>

說完，便不再停留繼續(xù)往前走。

來到停車場時，一輛黑色轎車已經(jīng)等在那里。

王強早就坐在副駕駛位上。

攝像機沒有打開。

這是這三個月以來，少有的幾個沒有鏡頭跟著任星云的時刻。

拍了任星云整整三個月，此刻王強卻莫名其妙有些舍不得。

很多時候，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拍節(jié)目，還是在見證一段歷史。

任星云拉開車門坐進后排，李達康坐在他旁邊。

司機很快發(fā)動汽車，緩緩駛出市委大院。

汶市的夜晚，比三個月前安靜了許多。

車內(nèi)沒有人說話。

任星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燈光，心里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空。

他來的時候，心里其實沒有多少歸屬感。

覺得自己是來完成任務(wù)的。

可現(xiàn)在真的要走了，他卻發(fā)現(xiàn)，這座城市已經(jīng)在他心里留下了太多東西。

車子剛開出市委大院不到百米，忽然慢慢停了下來。

李達康皺了皺眉。

“怎么回事？”

司機指著車子前方回答道：

“書記?！?/p>

“您看?！?/p>

任星云和李達康幾乎同時抬頭。

下一秒，兩人都愣住了。

只見前方道路兩旁，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滿了人。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從市委大院門口，一直排到街道盡頭。

他們沒有喧嘩。

也沒有堵路鬧事。

只是靜靜站在道路兩側(cè)，手里拿著花，拿著手寫的牌子，拿著從家里帶來的土雞蛋。

司機握著方向盤，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往前開。

就在這時，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任市長！”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下一秒，整條街道兩側(cè)都響了起來。

“任市長！”

“任市長您不要走！”

“任市長，我們舍不得您！”

.......

聲音一浪接著一浪。

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泣不成聲。

“任市長，要不是您，我孩子就沒了！”

一個老人顫抖著舉起手里的雞蛋。

“任市長，這是我家里攢的。”

“您帶上，路上吃?！?/p>

說著說著，人群前方，忽然有幾十個人跪了下去。

這一跪，又帶動了身后的一大片。

任星云直接推開車門沖了下去。

“別跪！”

“各位，別跪！”

他快步跑到最前面，伸手去扶離自己最近的老人。

“快起來！”

“你們這是干什么！”

“我受不起！”

老人滿臉淚水，死死抓著他的手。

“任市長……”

“你受得起?！?/p>

“我們臨川欠人你一條命啊?！?/p>

任星云扶起一個，旁邊又有人跪下。

他剛轉(zhuǎn)身去扶另一個，后面又跪倒一片。

“各位！”

“我的任期已經(jīng)到了?！?/p>

“我只是離開崗位，不是不要汶市了。”

“你們把日子過好，才是對我最大的感謝?！?/p>

這些道理在場的百姓們都知道。

可他們就是舍不得。

在許多人心里，這位年輕的市長已經(jīng)不是官員，而是他們的精神支柱。

就在場面變得有些難以控制時，人群中忽然緩緩讓出一條路。

任星云扭頭看去。

只見一名年過百歲的老人，在幾名百姓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老人很瘦。

頭發(fā)全白，臉上滿是皺紋。

可他穿得很整齊，胸前還別著七八枚發(fā)亮的軍功紀念章。

李達康也從車上下來了，一眼就認出這位是汶市年紀最大軍功最卓越的老黨員。

此前自己還曾代表政府數(shù)次去家中慰問。

老人走得很慢。

任星云立刻迎上去，想要扶他。

老人卻輕輕擺了擺手。

他站在任星云面前，仰頭看著這個年輕人，聲音蒼老：

“任市長?！?/p>

任星云連忙說道：

“老人家，有什么話慢慢說?！?/p>

老人搖了搖頭。

“我年紀大了?！?/p>

“說不了太多?！?/p>

他看著任星云，欣慰的像是看自己的親孫子。

“任市長?！?/p>

“雖然你只當了三個月的官?！?/p>

“可在我們汶市老百姓心里，你永遠是我們的市長?！?/p>

“我們?yōu)槟銣蕚淞艘粋€禮物?！?/p>

“務(wù)必要收下?！?/p>

說完，他微微側(cè)身。

身后的人群再次讓開。

兩個個男人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巨大的傘走了出來。

那傘將近半人高。

被紅布包著。

幾個人走到任星云面前，動作非常鄭重地把紅布一點點揭開。

當傘面露出來的那一刻，任星云有些不敢相信。

“這……”

“這是……”

那是一把萬民傘。

真正的萬民傘。

傘面不是普通布料做的。

而是由一塊塊從衣服上裁剪下來的布片縫成。

有舊襯衫，有校服，有農(nóng)民工的工裝，護士的制服，消防服的橙色....

每一塊布上，都密密麻麻的寫著名字。

一眼望去，足有上萬之多。

任星云伸出手，卻遲遲沒有敢碰。

這不是一件禮物，這是上萬份托付，是整座汶市百姓給他的認可。

老人看著他，又扭頭看向無數(shù)百姓，語氣變得堅決：

“大家伙?！?/p>

“讓開一條路！”

“送我們的任市長回家！”

車子重新啟動時，道路兩旁依舊站滿了人。

沒有人再往前擠，只是看著車子緩緩向前。

“任市長，一路平安！”

“?；貋砜纯?！”

“臨川永遠記得您！”

“別忘了我們，別忘了汶市！”

任星云坐在后排，懷里緊緊抱著那把萬民傘。

車窗外，一張張臉不斷從眼前掠過。

他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是怎么穿過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已經(jīng)記不清從什么時候，已經(jīng)淚流滿面。

他只知道。

從今天以后，他會永遠記得汶市，永遠記得這些人。

——

(不知道是巧合，竟然剛好在十八周年這一天，寫完了這一章。

汶市偉大！國家偉大！人民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