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心跳在她爺爺說的那句“許諾一會兒過來”之后，就再也沒有平穩(wěn)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房間的，只知道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發(fā)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

她關(guān)上門，站在衣柜前愣了幾秒，然后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需要做什么。

她洗了澡，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白色t恤，深色長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自己好像還是沒有什么變化，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么，她只是覺得，這是她第一次因為別人而刻意打扮自己。

她下樓的時候，許諾已經(jīng)坐在客廳里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低頭看著杯沿冒起的熱氣。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間，他的眼里有一閃而過的驚艷。

沈念并不是那種傳統(tǒng)意義上的漂亮，她的五官不算精致，皮膚也不算白皙。

她身上有一種很難忽略的颯爽，像是站在風(fēng)口也不會被吹倒的那一類人。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很穩(wěn)，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干凈利落。

她難得地感覺到自己的臉有些發(fā)燙，為了掩飾那絲不自在，她走到爺爺旁邊的椅子坐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一些。

她爺爺看著她的那副樣子，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探究。

沈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假裝沒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

她爺爺知道，她從來沒有因為別人而刻意打扮過自己。

沈爺爺放下茶杯，看著許諾，沒有繞彎子。

“許諾，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你今天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念念畢業(yè)之后，可以直接以少尉身份入伍?，F(xiàn)在正是軍隊信息化建設(shè)的關(guān)鍵期，她的專業(yè)對路子，背景也干凈。她爺爺我雖然退了，但一些老關(guān)系還在，往上走的路不算難。三十歲之前，少校是穩(wěn)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靜地看著許諾，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辯的事實，

“最后再怎么著，也能到少將。你呢？你能給她什么？”

許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承認，這句話的力道確實不小。

他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對的，自己能給她什么呢？

能給她什么也給不了這個啊。

她爺爺有人脈，她還是烈士家屬，還是技術(shù)人才，少尉起步都算保守了，中尉都不是不可能。

再有點技術(shù)成果，四十歲之前都有少將的機會。

這種人物，上一世的自己連見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著手里的那杯茶。

他抬起頭，看著沈爺爺，

“沈爺爺，我來并不是要跟您搶人的。我只是覺得，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走什么路的機會。您說的那些，我確實都給不了。我們畢竟只是一個民營企業(yè)。我們都是年輕人，我只是在找同路人——為了我們自己的理想，把國家建設(shè)得更強大的年輕人。就像你們年代的軍人一樣，抗美援朝、對越反擊，你們都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我們也一樣，不過我們的戰(zhàn)場不在邊境，而在實驗室里、在代碼里、在那些還沒有被攻克的技術(shù)壁壘里?！?/p>

沈爺爺看著他，好久沒有說話。

他聽說過許諾，甚至專門找人打聽過他，知道他做過什么，知道他的公司有多大，知道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他有想過他會來，卻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段話。

他一直覺得他太年輕，哪怕取得了一些了不得的成就，可當他坐在自己面前，用那種平實而篤定的語氣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忽然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抗美援朝他趕上了最后一批，當時他才二十出頭，剛?cè)胛闆]多久，還沒真正見識過戰(zhàn)場的模樣，就已經(jīng)跟著隊伍跨過了鴨綠江。

那時候他也不覺得自己偉大，只是覺得該去。

他在總參的一個老部下其實早就給他打過電話，讓他同意許諾的邀請，還說孫女的編制可以掛在總參。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讓沈念知道。

他之所以一直不松口，只是想親眼見一見這個年輕人，想聽聽他到底會怎么說，看看值不值得他把念念交給他。

現(xiàn)在他見到了，也聽他說了那么多，他知道自己該放手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我累了，去休息一會兒。你留下吃午飯吧。念念，你招待一下?！?/p>

他轉(zhuǎn)身往樓上走，步伐不急不慢，像是終于放下一件擱了很久的事。

許諾松了一口氣，看著沈念，笑了一下。

沈念站在沙發(fā)旁邊，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沒想到爺爺這么輕易就同意了，她以為至少還要再爭辯幾個回合，以為爺爺會擺出更多她無法反駁的理由。

她看著許諾嘴角那抹笑意，忽然局促了起來，不知道手該往哪里放，也不知道眼睛該看哪里。

“那個……你喝茶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是那種努力想裝作若無其事卻藏不住緊張的語調(diào)。

許諾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茶，

“我還有。”

她“哦”了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樹上的蟬鳴在響，一聲接一聲的，不急不慢，像在替她遮掩什么。

“我爺爺平時不怎么留人吃飯的?！?/p>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許諾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兩個人都籠進同一片暖光里，照得那些還在飄著的塵埃也透明起來。

沈念站在那里，看著他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個夏天也許會比她想象的，要長很多。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zhuǎn)過身，假裝在擺弄茶幾上那盆已經(jīng)很久沒人澆水的綠蘿。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

她自己也說不清那一刻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很高興他來了。

她假裝沒有在看他的方向，假裝自己只是在看那盆綠蘿的葉子。

她的心跳還很快，但她不想讓他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