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館的房間里，空氣混濁，燈光昏黃。

耿帥眼眶一熱，猛地低下頭。

“隊長，我……”

“行了。”沈青云打斷他，指了指桌上的公文包，“看看這個?！?/p>

耿帥上前，拉開拉鏈。

當他看到那一摞摞蓋著財政局印章、卻從未對外示人的“備用賬本”時，即便他早已見慣了生死，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一頁頁地翻看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三十七個億的負債……天華礦業(yè)非法退稅和補貼超過兩個億……”耿帥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這不是恐懼，而是憤怒，“這他媽的，是把整個云山縣的骨髓都敲碎了吸??！”

沈青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神色平靜：“所以，村民圍堵，只是一個開始。水污染是看得見的病，這個，才是已經(jīng)爛到根子里的癌?！?/p>

耿帥合上賬本，看向沈青云：“隊長，你想怎么干？”

“胡海東和趙建國把我推到臺前，是想讓我當處理村民矛盾的消防員，也是想讓我當背鍋的替罪羊。他們以為我這顆從省城丟下來的石頭，要么被磨平，要么被踢開?！鄙蚯嘣频闹腹?jié)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他們想看我唱戲，那我就搭個更大的臺子，請全縣的人都來看?！?/p>

“可光有賬本不夠?！惫洰吘垢谏蚯嘣粕磉叾嗄辏芸炀屠潇o下來，“這些東西，在會議室里拿出來，他們會用無數(shù)個程序和理由把它變成一張廢紙。我們需要一個無法被駁倒的舞臺，和一群必須表態(tài)的觀眾。”

沈青云笑了。

他指了指手表：“下午三點，調(diào)查組的人會來找我。他們雖然被各單位當皮球踢，但他們是縣委縣政府文件上白紙黑字任命的調(diào)查組成員，代表著程序正義。這是我們的第一批‘觀眾’?！?/p>

“然后呢？”

“然后，我會帶著他們，去敲縣委常委會的大門?！?/p>

耿帥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沈青云說的“敲門”，絕不是禮貌地拜訪。

下午三點，調(diào)查組的四個人準時出現(xiàn)在小旅館門口，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斗敗的公雞。

“沈縣長，我們……”實習警察小李剛想?yún)R報自己這兩天如何碰壁，就被沈青云抬手打斷。

“辛苦了?！鄙蚯嘣频哪抗鈴乃麄兠總€人臉上掃過，“你們的報告我看了，寫得很好，很真實。你們都是好同志。”

簡單的一句話，讓四個受盡了白眼和冷遇的年輕人鼻子一酸。

“之前讓你們碰的釘子，受的委屈，我沈青云記下了?！鄙蚯嘣茝墓陌锍槌鰩追菸募艾F(xiàn)在，我給你們新的任務。小李，你馬上去縣公安局，就說我讓你去調(diào)取天華礦業(yè)周邊所有路口近一個月的監(jiān)控錄像，他們不給，你就坐在那兒等，等我電話。小王，你去環(huán)保局……”

沈青云三言兩語，將任務布置得清清楚楚，每個任務都看似尋常，卻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記住，你們是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的成員，代表的是縣委縣政府。誰敢刁難，誰就是跟組織過不去。出了任何事，我擔著?！?/p>

四個人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副縣長，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他們挺直了胸膛，大聲應道：“是！”

打發(fā)走四人，沈青云看向耿帥。

耿帥會意，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設備，在房間里掃了一圈，然后對沈青云搖了搖頭，示意安全。

沈青云這才撥通了柳沐雪的電話。

電話那頭，柳沐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卻帶著一絲關(guān)切：“怎么樣？”

“魚已經(jīng)進網(wǎng)了，準備收?！鄙蚯嘣坪唵蔚匕亚闆r說了一遍。

“三十七億？”柳沐雪的聲音也出現(xiàn)了一絲波動，“我查過云山縣的公開數(shù)據(jù)，負債率一直在警戒線以下。他們做了兩本賬，一本給上面看，一本給自己用?！?/p>

“不止?！鄙蚯嘣瓶粗巴?，“我懷疑這三十七億的窟窿，大部分都通過各種項目，流進了長明會的資金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你現(xiàn)在很危險?！绷逖┑穆曇魤旱煤艿?，“你動的不是云山縣的蛋糕，是京城里某些人的錢袋子。胡海東和趙建國，恐怕都只是他們的提線木偶。”

“我知道。”沈青云說，“所以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以省發(fā)改委的名義，向云山縣發(fā)一份督辦函，就說省里對‘綠色礦山’那八百萬補貼的落實情況高度關(guān)注，要求云山縣委縣政府在明天下午五點前，提交一份詳細的資金使用報告，并由主要領(lǐng)導簽字畫押?！?/p>

柳沐雪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沈青云的意圖：“你想在常委會上，用省里的文件封死他們的退路？”

“他們不是喜歡按規(guī)矩辦事嗎？那我就給他們一個最大的‘規(guī)矩’?！?/p>

“好。我馬上去辦?！绷逖╊D了頓，聲音放柔了一些，“你自己小心?！?/p>

掛斷電話，沈青云的手機立刻又響了起來，是縣府辦主任馬國良。

“沈縣長，胡書記和趙縣長請您馬上到縣委小會議室開會，研究天華礦業(yè)的后續(xù)處理問題?！瘪R國良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公事公辦。

沈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好，我馬上到?！?/p>

他知道，對方的“戲臺子”已經(jīng)搭好了，就等著他這個主角登場，然后被亂棍打下。

沈青云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拎起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對耿帥說：“你在外面等我消息。如果半小時后我沒出來，你就把賬本的備份，送到市紀委?！?/p>

耿帥重重地點了點頭。

……

縣委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縣委書記胡海東，縣長趙建國，以及幾位縣委常委悉數(shù)在座，表情各異。

沈青云推門而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縣長來了，坐?！焙|指了指最末尾的位置，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聽取一下青云同志這幾天的調(diào)查成果。青云同志年輕有為，一到我們云山，就敢于擔當，主動請纓去解決天華礦業(yè)這個老大難問題，這種精神，值得我們所有老同志學習啊。”

一番話，明著是夸獎，暗里卻是把沈青云架在火上烤，把“調(diào)查”定性為他個人的“主動請纓”，與集體決策劃清界限。

趙建國接過話頭，一臉沉痛：“是啊，村民的情緒雖然暫時穩(wěn)住了，但源頭問題不解決，始終是個隱患。青云同志，你調(diào)查的情況怎么樣？有沒有什么需要縣里支持的？”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就等著沈青云訴苦，然后他們再以“事情復雜，需要從長計議”為由，把調(diào)查組解散，把事情壓下去。

沈青云沒有坐下，他徑直走到會議桌的中央，將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

“胡書記，趙縣長，各位常委?！鄙蚯嘣频哪抗猸h(huán)視一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天華礦業(yè)的污染問題，我已經(jīng)查清楚了?！?/p>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以為他要開始匯報水質(zhì)檢測報告時，話鋒猛地一轉(zhuǎn)。

“但我今天想說的，不是這件事?！?/p>

他伸手，緩緩拉開了公文包的拉鏈。

“我想請各位先看一看，我們云山縣，真正的家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