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東的電話掛斷了。

沈青云站在省委招待所的臺階上。

出租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

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師傅，去省發(fā)改委家屬院二區(qū)?！?/p>

車子并入主路。

沈青云搖下車窗，風灌進來。

高遠發(fā)回京城的信息只有四個字：魚，上鉤了。

沈青云在腦子里快速搭建信息模型。

高遠是中紀委的督導組組長，他匯報的對象是京城的“先生”。

在這個層級，值得被稱為“魚”的人不多。程海斌級別對等，不是魚，是下棋的人。

柳春明牽扯西川舊案，那是長明會的底牌，底牌不能叫誘餌。

剩下的只有柳沐雪。

長明會故意在江州案里漏出“晨星公益基金”和“高盛生物”的線索。

他們知道柳沐雪在省發(fā)改委重點項目辦，有權限接觸底層商業(yè)數據。

他們把線索拋出來，就是等著柳沐雪越權去查。

一旦查了，就留下了訪問記錄。

對方反手一個“濫用職權竊取商業(yè)機密”的舉報，就能把柳沐雪停職。

把火燒到柳春明身上，逼柳春明在西川舊案上讓步。

沈青云拿出手機，給柳沐雪撥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連續(xù)打了三次，都是占線。

出租車停在家屬院門口。

沈青云付錢下車，避開門衛(wèi)崗亭的監(jiān)控，從側面綠化帶翻進小區(qū)。

他快步走到五號樓二單元，一口氣上到四樓，按響了柳沐雪的門鈴。

過了半分鐘，門開了。

柳沐雪穿著灰色家居服，手里還端著一杯黑咖啡。

她看了沈青云一眼，側身讓他進屋。

“你衣服上有血腥味?！彼P上門。

“幽靈的血?！鄙蚯嘣谱叩娇蛷d中央。

茶幾上擺著兩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Excel表格。

“你查了晨星基金的穿透數據？”沈青云指著電腦屏幕。

“查了?！绷逖┖攘艘豢诳Х龋坝冒l(fā)改委二處的內網最高權限，調了全國工商和銀保監(jiān)的底層數據接口。資金流轉了七道手，最后全進了高盛生物的對公賬戶。”

“你中計了?！鄙蚯嘣评_椅子坐下，“高遠剛剛給京城發(fā)了密電。原話是‘魚，上鉤了’。他們故意把賬做得這么干凈，故意漏出高盛生物的名字，就是為了引你去調數據。明天上午，針對你的實名舉報信就會出現在省紀委和中紀委的辦公桌上。”

柳沐雪放下咖啡杯。

“我知道他們在釣魚?！绷逖┱{出一個新文檔，點開，“我既然敢咬這個餌，就有咬斷他們魚線的把握。你看這個?！?/p>

沈青云傾身看向屏幕。

那是一份云山縣新能源產業(yè)園的項目撥款明細?？偨痤~一百二十億。

審批簽字人是柳沐雪。

“這筆錢上周剛從省重點項目庫里劃撥下去。承接方是云山建工集團?！绷逖c著屏幕上的數字，“這筆錢下撥的第二天，江州商業(yè)銀行就給云山建工放了一筆五個億的過橋貸款。我追蹤了這筆過橋貸款的去向，它轉出省外，變成了晨星基金的‘海外捐贈’?！?/p>

沈青云抬起頭。

“他們在拿云山縣的財政資金，給長明會在海外洗錢。”柳沐雪說。

“高盛生物是洗錢的中轉站?！鄙蚯嘣平由纤脑挕?/p>

“對。”柳沐雪蓋上電腦，“他們想舉報我違規(guī)越權，隨便。只要我把這套證據提交給省委，他們洗錢的通道就得徹底暴露。我在賭程書記敢不敢在證據公開前保我?！?/p>

沈青云看著她。

柳沐雪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換長明會的資金鏈。

他還沒說話，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云山縣委書記，胡海東。

沈青云按下接聽鍵，沒有避開柳沐雪。

“沈縣長。”胡海東在電話里的聲音很平緩，但背景音非常嘈雜，像是有很多人在砸門，“你這個假，請得真是時候啊。”

“縣里怎么了？”沈青云問。

“亂套了。建工集團把縣政府大門堵了。他們接了產業(yè)園的項目，墊資進場三個月，現在銀行突然全線抽貸，工程款結不出來，農民工要跳樓?！焙|停頓了一下，喝了口水，繼續(xù)說，“這還不算完。省紀委二室的人今天早上突然來了，直接查封了產業(yè)園的財政專戶，說項目審批手續(xù)違規(guī)，存在重大腐敗嫌疑?！?/p>

沈青云握緊了手機。

“沈縣長，新能源項目是你一手主導的。字是你簽的，銀行是你跑的?，F在出了這么大的紕漏，市委周書記還在休養(yǎng)，沒人能替你扛這口黑鍋。你得趕緊回來給全縣人民一個交代。”胡海東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沈青云把手機扔在桌上。

“雙線操作。”沈青云看著桌上的水杯，“京城的高遠在省里用違規(guī)調閱權限卡死你。云山那邊，長明會掐斷銀行貸款，挑動群眾鬧事，再借省紀委的手查封賬戶，做死我的政績。江州案查宋長明只是表面，他們的真實目的是徹底接盤云山縣的資源，填補長明會在海外的資金窟窿。”

“你必須馬上回云山?！绷逖┱f，“我這邊你不用管，明天我直接帶著證據去程書記辦公室?！?/p>

沈青云拿起手機，“我這就走?！?/p>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沈青云?！绷逖┰诒澈蠼兴?/p>

他回頭。

柳沐雪走上前，伸手把他衣領上的一處褶皺撫平。

“活著回來?！彼f。

沈青云點頭，推門下樓。

一小時后，沈青云開著一輛從省委車隊借來的普通捷達，上了去云山縣的高速。

夜里一點的公路上幾乎沒有車。

沈青云把油門踩到底。

車載藍牙響了。

是馬振華。

“沈縣長，情況壓不住了?！瘪R振華在電話里大喊，風噪極大，“五百多號人堵在縣委大院門口，帶頭的是建工集團的副總趙鐵柱。有人拿了汽油桶?？h局的人拉了三道警戒線，他們正在沖擊防暴盾?！?/p>

“胡海東人在哪？”沈青云問。

“胡書記在三樓辦公室，說身體不適，讓常務副縣長去跟群眾談。常務副縣長說項目是你主抓的，他也管不了。現在全縣領導都躲了，就把爛攤子扔在這里?！?/p>

“讓防暴隊往后撤五米。不要發(fā)生肢體沖突。”沈青云打了一把方向盤，超過一輛大貨車，“把財政局局長劉向陽給我叫到現場去。他如果不去，你直接帶人去他家里把他銬過去?！?/p>

“他就在現場，躲在警車里不肯下車。”

“看住他。”沈青云踩下油門，“我二十分鐘后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