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落在沈青云的肩上，很快浸濕了布料。

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已經(jīng)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周圍的空氣仿佛還殘留著雪茄和高級皮革混合的味道。

縣委書記胡海東站在幾步外，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往下滴，他卻渾然不覺。

他剛才親眼目睹了沈青云和那個京城來人之間的對峙。

他聽不清他們說了什么，但他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力。

特別是那輛車，那塊京A的牌照，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沈……沈主任……”胡海東的聲音有些干澀，他下意識地改了稱呼。

剛才那份紅頭文件，他看得清清楚楚。

專項督查辦公室常務(wù)副主任，副廳級。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沈青云已經(jīng)不是他這個縣委書記能管的人了。

相反，沈青云現(xiàn)在能管他。

沈青云沒有回頭看他，目光依舊望著街道的盡頭。

“胡書記，這里交給你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孫大海和他的人，省紀(jì)委和銀監(jiān)局的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會連夜提審。云山縣政府的所有賬戶，明天一早會解封。工人的工資，一分都不會少?！?/p>

“是，是，我明白?！焙|連連點頭，像個正在接受訓(xùn)話的小學(xué)生。

沈青云這才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但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沈青云說，“云山縣是云山人民的縣，不是某些人撈取政治資本和個人利益的提款機。今晚的事，我會如實向程書記匯報。至于市里……胡書記，你好自為之。”

胡海東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沈青云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他之前想犧牲沈青云來保住自己烏紗帽的心思，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一定深刻檢討，堅決配合督查辦的工作！”胡海東立正站好，表明態(tài)度。

沈青云沒再理他，徑直走向那輛紅旗車剛才?？康奈恢?。

馬振華和耿帥快步跟了上來。

“隊長，那家伙什么來頭？”耿帥低聲問，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腰間。

“一個賣藥的。”沈青云淡淡回答。

他彎下腰，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撿起了一個黃皮的舊檔案袋。

就是高凌風(fēng)剛才扔在車后座上的那個。

車窗降下時，袋子滑了出來，掉在地上，高凌風(fēng)似乎并沒有在意。

或者說，他是故意留下的。

檔案袋被雨水打濕了一角，但封口還很嚴(yán)實。

沈青云捏了捏袋子，不厚，里面應(yīng)該只是一些紙質(zhì)文件。

“回賓館?！彼f。

馬振華立刻會意，拉開了停在不遠(yuǎn)處的一輛黑色大眾轎車的車門。

胡海東看著沈青云一行人上車離去，直到車尾燈消失在雨幕中，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虛脫。

他身后的秘書撐著傘小跑過來：“書記，您沒事吧？”

胡海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喃喃自語：“云山的天，要變了……”

……

翠湖賓館，安保級別最高的套房。

耿帥守在門口，馬振華在隔壁房間整理從江州商行抄來的資料。

房間里只剩下沈青云一個人。

他將那個濕漉漉的檔案袋放在桌上，用毛巾仔細(xì)擦干表面的水漬。

他沒有馬上打開。

他先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面雨中的縣城。

高凌風(fēng)的出現(xiàn)，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測。

長明會的目標(biāo)，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甚至不只是云山縣的富鋰礦。

他們的目標(biāo)，是柳春明。

所有的一切，靜心茶社的黑賬，輿論戰(zhàn)，云山縣的資金困局，都是為了最后這一步。

用一份來自過去的黑材料，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引爆一顆足以終結(jié)柳春明政治生命的炸彈。

而他沈青云，從頭到尾，都只是這盤棋里的一顆過河卒子。

一顆被高估了，也因此攪亂了對方棋局的卒子。

沈青云回到桌邊，坐下。

他想了想，給柳沐雪發(fā)了條短信。

“我沒事，云山事了。勿念?！?/p>

幾乎是信息發(fā)出的瞬間，他的手機就響了，是柳沐雪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

“你見到他了？”柳沐雪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但沈青云知道，她肯定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

“見到了?！鄙蚯嘣普f，“開一輛紅旗，不抽煙，但喜歡玩雪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給你東西了？”

“一個檔案袋?！?/p>

“里面的東西，不要看。”柳沐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急，“沈青云，聽我的，現(xiàn)在就把它燒了，或者扔了，當(dāng)沒見過?！?/p>

“為什么？”

“那不是你能摻和的事，也不是我爸希望你摻和的事?！绷逖┱f，“你只要知道，那是一個陷阱。你看或不看，陷阱都已經(jīng)放在那里了。但你不看，至少還能置身事外?！?/p>

沈青云笑了笑。

“沐雪，你覺得我現(xiàn)在還在事外嗎？”他問，“從我被發(fā)配到青龍山林場那天起，我就已經(jīng)在這個局里了?，F(xiàn)在想下船，晚了?！?/p>

“沈青云……”

“他叫高凌風(fēng)，對嗎？”沈青云打斷她，“高盛生物的實際控制人，晨星公益基金的幕后老板。”

柳沐雪那邊又是一陣沉默。

“你還知道什么？”她問。

“我還知道，他想用這個檔案袋里的東西，換云山縣的富鋰礦，順便……讓你父親接下來的路，走不穩(wěn)?！鄙蚯嘣颇闷鹱郎系牟眉埖?，沿著檔案袋的封口，慢慢劃開。

“別打開！”柳沐雪的聲音帶了一絲懇求。

沈青云的動作停住了。

他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柳沐雪現(xiàn)在的表情。

“沐雪，相信我。”他輕聲說，“也相信你父親。有些坎，躲是躲不過去的。既然敵人把刀遞到了我們手上，我們總得看看，這刀到底有多鋒利?！?/p>

說完，他手腕用力，裁紙刀劃開了整個封口。

他將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

十幾張泛黃的紙，一份調(diào)查報告的復(fù)印件，還有幾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舊式軍裝，比現(xiàn)在年輕二十歲的柳春明。他站在一個破敗的村委會門口，背景是西川連綿的大山。

報告的標(biāo)題，用三號黑體字打印著。

《關(guān)于西川地區(qū)扶貧專項資金一億兩千萬挪用案的初步調(diào)查報告》。

報告的落款單位，是當(dāng)年的監(jiān)察部。

時間，是十五年前。

沈青云的瞳孔猛地一縮。

電話那頭，柳沐雪似乎也聽到了紙張抖動的聲音，她沒有再勸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游戲，開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