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呼吸困難。

他怎么回來的？

他為什么能回來？

省里下來的督導(dǎo)組呢？

高遠呢？

難道連中紀委的人都壓不住他？

無數(shù)個問號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把他最后那點僥幸和得意炸得粉碎。

他看著沈青云，那個年輕人正平靜地回望著他，眼神里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他從骨子里感到寒冷的漠然。

那不是看一個政敵的眼神，那是看一個死物的眼神。

“沈……沈縣長，你……你誤會了。”胡海東的喉嚨發(fā)干，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個會……主要是為了統(tǒng)一思想，部署一下近期的工作……”

“是嗎？”沈青云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場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怎么聽說，是要討論撤銷‘專項督查辦公室’，還要把江州商業(yè)銀行的孫大海放了？”

臺下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胡海東。

這兩件事，確實是胡海東在會前通過秘書放過風的，但誰也沒想到，沈青云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蓋子給掀了。

胡海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沒有的事！這都是謠言！”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哦，是謠言啊?！鄙蚯嘣泣c了點頭，仿佛真的信了。

他環(huán)視臺下，目光在幾個臉色有異的局長臉上稍作停留，“既然是謠言，那正好。”

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我這里有兩件事，想借今天的機會，跟同志們通報一下，也請縣委的班子，表個態(tài)?！?/p>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件事，關(guān)于云山水泥集團的王德發(fā)?！鄙蚯嘣颇闷鸬谝环菸募?，“經(jīng)過我們專項督查辦公室的初步核查，云山水泥集團在過去五年，涉嫌偷逃稅款總計一點八億元，違規(guī)獲取礦山開采權(quán)，并通過虛假環(huán)保報告，騙取國家補貼三千七百萬元?！?/p>

轟！

臺下徹底炸了鍋。

王德發(fā)是誰？

那是云山的財神爺，是胡海東的座上賓！

沈青云這是要干什么？

他要把天捅個窟窿嗎？

“王德發(fā)同志已經(jīng)于昨天夜里，主動向?qū)ｍ椂讲檗k公室說明情況，并愿意補繳所有稅款和罰金，同時追加五千萬用于礦區(qū)環(huán)境治理，并承諾，集團總部永不遷出云山?！?/p>

沈青云的聲音很平穩(wěn)，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胡海東的心上。

王德發(fā)投降了？

怎么可能！

昨天王德發(fā)還跟他通過電話，信誓旦旦地說要讓沈青云滾出云山！

沈青云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他放下了第一份文件，拿起了第二份。

“第二件事，關(guān)于江州商業(yè)銀行行長孫大海?！?/p>

如果說第一件事是重錘，那這第二件事，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孫大海涉嫌伙同長明投資，利用過橋資金，進行非法洗錢活動，金額巨大。同時，他還交代了，江州商業(yè)銀行內(nèi)部，有人利用職務(wù)之便，向云山縣部分干部，發(fā)放了大量無抵押、低利息的‘人情貸’。”

“刷！”

臺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干部，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根據(jù)省委程海斌書記的指示，”沈青云特意加重了“程海斌書記”這幾個字，“由我牽頭，省紀委、省公安廳配合，成立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徹查此事。所有相關(guān)人員，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nèi)，主動向?qū)ｍ椂讲檗k公室說明問題，退還所有非法所得。否則，后果自負?！?/p>

他抬起頭，目光像利劍一樣，直視著胡海東。

“胡書記，我提議，由縣紀委和縣公安局，全力配合此次調(diào)查。你，贊成，還是反對？”

整個會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胡海東。

贊成？

贊成就等于把刀遞到了沈青云手里，讓他把自己和自己的親信，一個個開膛破肚。

反對？

他拿什么反對？拿省委書記的指示來反對嗎？

胡海東的嘴唇哆嗦著，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流。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主席臺上，而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求助似的看向臺下的幾個常委，那幾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人，此刻卻全都低著頭，假裝在研究桌上的紋路，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對視。

“我……我……”胡海東結(jié)結(jié)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臺下第一排，默不作聲的縣公安局局長馬振華，突然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對著主席臺，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報告沈縣長！我代表云山縣公安局全體干警，堅決擁護省委和您的決定！我們保證，無條件配合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的工作，指哪打哪，絕不含糊！”

馬振華的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他這一表態(tài)，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縣紀委書記張海濤，一個平時謹小慎微的老好人，也猶豫著站了起來，小聲說道：“縣紀委……也堅決服從組織安排?！?/p>

大勢已去。

胡海東雙腿一軟，癱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從沈青云走進這個會場的那一刻起，云山的天，就徹底變了。

沈青云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打垮胡海東容易，但要收拾云山這個爛攤子，要完成柳春明口中那個“拔釘子”的任務(wù)，還遠遠不夠。

他需要做的，不僅僅是反腐，更是發(fā)展。

他拿起話筒，對著臺下說道：“同志們，反腐，是為了給云山刮骨療毒。但刮完毒，我們還要吃飯，要發(fā)展。新能源項目的工人工資，必須馬上解決。縣財政的窟窿，必須馬上堵上?！?/p>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案。

“我決定成立云山縣國有資產(chǎn)投資控股集團，將縣里所有有價值的礦山、土地、企業(yè)資源，全部注入進去，進行統(tǒng)一管理和市場化運作。以此為平臺，向省級銀行申請三十個億的綜合授信。這筆錢，一部分用來解決眼前的債務(wù)危機，另一部分，要用在云山的未來發(fā)展上?！?/p>

“這件事，我希望能在三天之內(nèi)，看到初步方案?！?/p>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胡海東身上。

“胡書記，你覺得呢？”

胡海東面如死灰。

他還能覺得什么？

他只能點頭。

“我……我沒意見。”

“好?！鄙蚯嘣泣c了點頭，“那這件事，就這么定了。誰贊成，誰反對？”

他再次問道。

這一次，臺下鴉雀無聲。

沒有人反對。

也沒有人敢贊成。

因為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沈青云這不僅僅是要權(quán)，他這是要把整個云山的家底都攥在自己手里，他要當云山真正的“家”！

就在這時，沈青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短信內(nèi)容很簡單，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江州市第一人民醫(yī)院的病房，柳沐雪正躺在病床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背對著鏡頭，手里拿著一支注射器，正緩緩?fù)葡蛩妮斠汗堋?/p>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字。

“給你半小時，立刻宣布解散專項督查辦公室，否則，后果自負?！?/p>

落款，是高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