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身體的控制權(quán)正在被剝奪，從指尖到四肢，再到軀干，一種冰冷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蔓延，所過之處，一切感知都在消退。

沈青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正在變得緩慢而沉重，像一面即將停止擺動的破鼓。

他想集中精神，對抗那股侵入神經(jīng)的異物，但意識本身也開始變得模糊，像被泡在水里的紙，逐漸散開。

“凋零”，好貼切的名字。

他聽到了魔影對著通訊器下達的命令：“他污染了我的實驗室，把他像垃圾一樣，扔出去。”

垃圾……

沈青云的意識在渙散的邊緣捕捉到了這個關(guān)鍵詞。

這是一個機會。

如果魔影選擇當場處決，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

但魔影沒有，那種科研人員的潔癖和對“失敗品”的鄙夷，讓他選擇了一個更省事的方法。

扔出去，意味著要移動。

只要移動，就有變數(shù)。

他放棄了對抗藥效，那只會無謂地消耗他最后僅存的意志力。

他開始順著那股麻痹感，徹底放松，讓自己的身體呈現(xiàn)出完全失控的狀態(tài)。

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從微弱的掙扎，到幾乎不可聞的平緩，最后，徹底屏住。

對于一個受過極限潛水和戰(zhàn)場偽裝訓(xùn)練的特種兵來說，模擬死亡狀態(tài)，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沒過多久，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動作粗魯?shù)貙⑺穑b進一個黑色的、厚實的裹尸袋里。

拉鏈被“嘩啦”一聲拉上，最后的微光也消失了。

“真他媽晦氣。”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抱怨道，“這玩意兒怎么處理？直接送焚化爐？”

“魔影先生說了，扔出去。沒說怎么扔?！绷硪粋€年長些的聲音顯得很沉穩(wěn)，“老規(guī)矩，扔到西郊的醫(yī)療廢物處理站。那里每天晚上都有上百噸的廢料，天亮之前就會被徹底銷毀，誰也查不到?！?/p>

“這小子看著挺結(jié)實的，就這么沒了，可惜了?！?/p>

“閉嘴。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你忘了03號是怎么被做成標本的了？”

年輕的聲音立刻噤聲。

沈青云在黑暗中默默記下了關(guān)鍵詞：西郊，醫(yī)療廢物處理站。

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抬上了一輛手推車，輪子在地面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滾動聲。

耿帥還在外面。

他必須給耿帥留下信號。

可是，怎么留？

他現(xiàn)在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身體被重重地扔進一個冰冷的車廂里，伴隨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氣味。

車門被關(guān)上。

發(fā)動機啟動。

車輛開始行駛。

沈青云的意識在“凋零”的侵蝕下，已經(jīng)到了極限。

他感覺自己像沉入深海，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來，要將他徹底碾碎。

不行，不能睡。

睡過去，就真的死了。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開始在腦海里回憶他和耿帥在“雪鷹”時制定的各種緊急預(yù)案。

代號“蝎子”的耿帥，最擅長的是追蹤和觀察。

他一定會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從療養(yǎng)院里出來，也一定會注意到這輛在深夜離開的“垃圾車”。

他會跟上來。

自己需要做的，是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制造一點小小的“意外”。

車輛行駛得很平穩(wěn)，顯然司機并不著急。

沈青云在黑暗中估算著時間。

從療養(yǎng)院到西郊，大約需要四十分鐘。

他必須在這四十分鐘內(nèi)，恢復(fù)一點點對身體的控制。

哪怕只是一根腳趾。

他將所有飄散的意識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右腳大拇指上，一遍又一遍地向它下達指令。

動一下。

動一下！

汗水浸濕了他的后背，但他感覺不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身開始顛簸，應(yīng)該是駛離了市區(qū)，進入了路況較差的郊區(qū)路段。

就在這時，沈青云感覺到他的右腳大拇指，傳來了一絲微弱的神經(jīng)脈沖。

有反應(yīng)了！

他心中一振，繼續(xù)集中精神。

那兩個押運的守衛(wèi)似乎覺得已經(jīng)安全，打開了話匣子。

“聽說那個叫快刀的07號，今天也徹底報廢了?！?/p>

“嗯，腦死亡。魔影先生很生氣，說材料浪費了。本來還指望從他身上提取出更穩(wěn)定的基因序列。”

“那我們豈不是要把兩個‘垃圾’一起送過去？”

“想什么呢？07號的身體是寶貴的實驗材料，會被分解回收。這小子不一樣，他是外來者，是污染物?！?/p>

“也對。不過魔影先生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勁抓他？還親自出手。”

“不清楚，好像是上面那位‘先生’的命令。據(jù)說這小子身上有很重要的東西，關(guān)系到高家?！?/p>

高家……

沈青云的意識再次清醒了幾分。

車速慢了下來，似乎在經(jīng)過一個拐角。

就是現(xiàn)在！

沈青云調(diào)動起全身恢復(fù)的唯一一絲力量，用右腳的腳趾猛地蹬向裹尸袋的角落。

他的力量很微弱，但裹尸袋的材質(zhì)雖然堅韌，卻并非牢不可破。

他蹬的位置是拉鏈的末端，最薄弱的環(huán)節(jié)。

“刺啦”一聲輕響。

拉鏈的鎖扣被他硬生生從布料上別開了一個小小的豁口。

緊接著，他用腳趾勾住那個豁口，利用車身轉(zhuǎn)彎的慣性，猛地一扯。

“嘩——”

裹尸袋從下往上，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沈青云的身體順著這個口子，從車廂的角落里滾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冰冷的車廂底板上。

“什么聲音？”

前面的守衛(wèi)警覺地問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是路太顛，垃圾桶倒了吧。”另一個不以為意地回答。

監(jiān)控室里，負責(zé)看守的守衛(wèi)正打著瞌睡，屏幕上車廂內(nèi)部的畫面一閃而過，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那個黑色的袋子破了。

就在這時，后方傳來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

一輛沒有開燈的皮卡，如同黑夜中的鬼魅，以驚人的速度追了上來。

“不好！有人跟蹤！”

駕駛室里的守衛(wèi)臉色大變，猛踩油門。

但已經(jīng)晚了。

皮卡車以一個蠻橫的角度，狠狠地撞在了垃圾車的側(cè)后方。

“砰！”

巨大的撞擊力讓垃圾車瞬間失控，車身猛地一甩，朝著路邊的溝渠翻了過去。

天旋地轉(zhuǎn)。

沈青云在車廂里被甩來甩去，身體多處撞在堅硬的金屬壁上，但他顧不上疼痛。

在車輛即將徹底側(cè)翻的瞬間，他借著翻滾的力量，從車廂的破口處，像一件真正的“垃圾”一樣，被甩了出去，滾進了路邊的草叢里。

幾乎是同一時間，耿帥從皮卡車里跳了下來，手里提著一把從療養(yǎng)院順出來的消防斧。

他沒有去管那兩個從駕駛室里爬出來的守衛(wèi)，而是第一時間沖向草叢。

“老大！”

耿帥看到了躺在草地上一動不動的沈青云，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沖過去，跪在地上，顫抖著手探向沈青云的脖子。

還有脈搏。

雖然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老大，你撐??！”

耿帥一把將沈青云背在背上，轉(zhuǎn)身就往皮卡車跑。

那兩個守衛(wèi)剛從驚魂中反應(yīng)過來，舉起槍對準了耿帥。

“不許動！”

耿帥頭也不回，怒吼一聲，反手將那柄沉重的消防斧扔了出去。

斧頭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帶著破風(fēng)的呼嘯，精準地砸在一名守衛(wèi)的胸口。

那名守衛(wèi)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另一名守衛(wèi)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

子彈打在皮卡車的車身上，濺起幾點火星。

耿帥已經(jīng)將沈青云安置在副駕駛座上，自己跳上車，掛擋，油門踩到底。

皮卡車發(fā)出一聲咆哮，調(diào)轉(zhuǎn)車頭，絕塵而去。

車上，耿帥一邊開車，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喊著：“老大，你跟我說句話！你到底怎么了？”

沈青云靠在座椅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張了張嘴，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

“……柳……沐……雪……”

“……找……她……”

說完這幾個字，他再也支撐不住，徹底陷入了昏迷。

耿帥心頭一緊，拿出手機，撥通了柳沐雪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

“嫂子，我是耿帥！老大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