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強的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江州官場這潭深水里，激起了看不見的暗流。

市公安局局長錢峰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堆滿了煙頭。

“法醫(yī)初步鑒定，是氰化物中毒，毒源在孫強喝的半杯紅酒里?，F(xiàn)場沒有打斗痕跡，門窗完好，初步判斷為自殺?！卞X峰的聲音沙啞，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全是疲憊和懊惱。

沈青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fā)上，手里把玩著一個從現(xiàn)場帶回來的證物袋，里面裝著那只殘留著紅酒的酒杯。

“自殺？”沈青云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一個小時前，他還開著跑車在市區(qū)兜風(fēng)，準備晚上去酒吧。一個小時后，他就在家里畏罪自殺了。錢局，你信嗎？”

錢峰把煙頭狠狠地按在煙灰缸里：“我當(dāng)然不信！這他媽就是赤裸裸的謀殺，是滅口！是沖著我們來的！”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文件跳了起來。

“可是沒有證據(jù)！”錢峰煩躁地抓著頭發(fā)，“現(xiàn)場太干凈了，干凈得就像是提前演練過一樣。除了孫強自己的指紋，找不到任何第二個人的痕跡。公寓樓的監(jiān)控，在那半個小時里，恰好‘線路故障’?！?/p>

沈青云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只酒杯。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一個人，悄無聲息地進入孫強的公寓，像一個老朋友一樣，給他倒了一杯酒。在孫強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看著他喝下去，然后，再悄無聲息地離開，抹去所有痕跡。

能做到這一切的，絕不是普通人。

“屠夫”段坤。

這個人的行事風(fēng)格，帶著一種職業(yè)的冷靜和殘忍。

“市長，現(xiàn)在線索斷了?！卞X峰頹然地靠在椅子上，“孫強一死，金源寶和孫志剛之間的聯(lián)系，就死無對證了。孫志剛那邊，只要他咬死不承認，我們拿他沒辦法?！?/p>

“線索不會斷?！鄙蚯嘣瓢丫票呕刈郎希叭藭?，但錢不會?！?/p>

他站起身：“孫強死了，他賬戶里的錢還在。他背后的那個人，一定會想辦法把錢弄走?！?/p>

錢峰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守株待兔？”

“不。”沈青云搖了搖頭，“是引蛇出洞?！?/p>

他看向錢峰：“我需要你做兩件事。第一，對外宣布，孫強是自殺，結(jié)論不變。第二，把孫強名下所有資產(chǎn)被凍結(jié)的消息，‘不經(jīng)意’地泄露出去?！?/p>

錢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青云的意圖。

宣布孫強自殺，是為了麻痹對手，讓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已經(jīng)安全了。

而泄露資產(chǎn)被凍結(jié)的消息，則是為了制造一個誘餌。

孫強只是一個白手套，他賬戶里的錢，背后一定有真正的主人。

現(xiàn)在主人發(fā)現(xiàn)錢取不出來了，他會怎么辦？

他一定會著急。

一著急，就會露出馬腳。

“我明白了！”錢峰重重地點頭，“我馬上去辦！”

“記住，”沈青云叮囑道，“這件事，除了你我，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你手下的人，可靠嗎？”

錢峰沉默了片刻，說：“大部分是可靠的。但是……不敢百分之百保證?！?/p>

官場里，沒有絕對的忠誠，只有交換的利益。

“那就用你絕對可靠的人?！鄙蚯嘣频恼Z氣不容置疑。

從公安局出來，已經(jīng)是深夜。

耿帥開著車，氣氛有些壓抑。

“老大，這盤棋，有點發(fā)臭了。”耿帥忽然開口。

沈青云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以前在戰(zhàn)場上，敵人就是敵人，一槍就能解決?，F(xiàn)在……”耿帥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這些人，躲在暗處，用人命當(dāng)棋子。孫強，孫志剛，在他們眼里，跟路邊的石頭沒什么兩樣，隨時可以踢開，隨時可以碾碎。”

“因為在他們眼里，規(guī)則是他們定的，人命的價值，也是他們定的?！鄙蚯嘣票犻_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那我們就把他們的棋盤給掀了?！惫浾f。

沈青云笑了笑，沒說話。

掀棋盤，是最后的手段。

在那之前，他要先學(xué)會如何用對手的規(guī)則，甚至比對手更臟的手段，把他們一個個從棋盤上剔除出去。

車子回到了市政府招待所。

沈青云剛下車，就看到招待所的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6，車牌號很普通，但車窗上貼著的通行證，卻顯示著它的來處——市委。

車門打開，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沈市長，您好。”男人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我是市委秘書長李宏?！?/p>

周啟明的秘書長。

沈青云看著他，點了點頭：“李秘書長，有事？”

“周書記在辦公室等您?！崩詈暾f，“有些關(guān)于金源寶案子的事情，想跟您當(dāng)面溝通一下?！?/p>

這么晚了，還等著“溝通”？

沈青云心里冷笑。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孫強剛死，周啟明就迫不及待地要見他，無非是想試探他的反應(yīng)，看看他到底掌握了多少東西。

“好?！鄙蚯嘣拼饝?yīng)得很干脆，“我換件衣服就過去?！?/p>

李宏愣了一下，他準備了一肚子說辭，沒想到沈青云答應(yīng)得這么痛快。

“好的，那我在樓下等您?！?/p>

沈青云轉(zhuǎn)身上樓，耿帥跟在他身后。

“老大，這明顯是鴻門宴?！惫浀吐曊f。

“我知道?！鄙蚯嘣谱哌M房間，脫下外套，“他想看我的底牌，我就讓他看?！?/p>

他換上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扣上袖扣，整個人的氣質(zhì)又恢復(fù)了那種冷靜和銳利。

“你留在招待所，幫我盯緊三個人?！鄙蚯嘣茖浾f。

“哪三個？”

“趙立新，劉偉，錢德海?！鄙蚯嘣普f，“看看他們從會議室離開后，都去了哪，見了誰，打了什么電話。特別是那個錢德海，網(wǎng)信辦主任，他要是想做點小動作，比誰都方便?！?/p>

“明白?！?/p>

沈青云獨自一人，走出了招待所，坐上了李宏那輛黑色的奧迪。

車子平穩(wěn)地駛向市委大院。

一路上，李宏幾次想開口找話題，但看到沈青云那張毫無表情的側(cè)臉，又都把話咽了回去。

他忽然感覺自己身邊坐著的，不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市長，而是一座沉默的冰山。

你不知道它水面下，還隱藏著多么龐大和危險的部分。

市委書記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周啟明正坐在沙發(fā)上喝茶，看到沈青云進來，他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沈市長，這么晚了還把你請過來，辛苦了?！?/p>

“周書記客氣了?！鄙蚯嘣撇槐安豢?。

兩人在沙發(fā)上坐下，李宏給沈青云也倒了一杯茶。

“孫強的事情，我聽說了?！敝軉⒚鲊@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年輕人，心理素質(zhì)還是太差了，犯了點錯，就想不開。可惜?。　?/p>

沈青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接話。

他靜靜地看著周啟明表演。

“這個金源寶，是江州歷史上最大的一起非法集資案，影響極其惡劣！”周啟明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青云市長，你剛來就遇到這么棘手的事情，擔(dān)子很重啊?！?/p>

“為人民服務(wù)，再重的擔(dān)子也得扛。”沈青云淡淡地說。

周啟明點點頭，贊許地看著他：“說得好！有擔(dān)當(dāng)，有魄力！不愧是省委看重的人才?！?/p>

他話鋒一轉(zhuǎn)：“不過，這個案子牽涉面太廣，受害群眾太多，處理起來，一定要穩(wěn)妥。不能急，更不能亂。否則，很容易引發(fā)更大的群體性事件，到時候，我們兩個，都不好向省委交代?！?/p>

這才是他今晚的真正目的。

先是肯定沈青云的功勞，把他捧得高高的，然后用“穩(wěn)定”這把尚方寶劍，來限制他的手腳。

意思很明確：案子你可以查，但必須在我劃定的范圍里查。你想深挖，想擴大，不行。

“我明白?！鄙蚯嘣品畔虏璞?，“所以，我打算快刀斬亂麻。”

周啟明的眼皮跳了一下：“哦？怎么個快刀斬亂麻法？”

“很簡單。”沈青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明天上午，召開新聞發(fā)布會。我會親自出席，向全市人民，通報金源寶案的最新進展。”

“什么？”周啟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現(xiàn)在案情都還沒查清楚，開什么發(fā)布會？”

“進展已經(jīng)很清楚了?！鄙蚯嘣普f，“金源寶公司涉嫌非法集資，主要負責(zé)人失聯(lián)，財務(wù)總監(jiān)孫強畏罪自殺。市財政局局長孫志剛，與該案有重大牽連，目前正在醫(yī)院接受‘體檢’。市政府已經(jīng)成立專案組，凍結(jié)了相關(guān)資產(chǎn)，正在全力追贓挽損?！?/p>

這一連串的話，像一記記重拳，打在周啟明的臉上。

他發(fā)現(xiàn)，沈青云不僅沒打算被他框住，反而要將軍。

一旦開了新聞發(fā)布會，把這些事情公之于眾，就等于把整個案子放在了陽光下，放在了全市人民的眼睛底下。

到時候，誰想再在背后搞小動作，捂蓋子，都會變得無比困難。

更重要的是，沈青云把他自己和這個案子，和幾千名受害群眾，徹底綁在了一起。

誰動他，就是動這個案子。

誰動這個案子，就是和全市人民為敵。

好一招陽謀！

周啟明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沈市長，你這是在玩火！”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威脅。

“周書記，”沈青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當(dāng)兵的時候，守的是國門。現(xiàn)在當(dāng)市長，守的是百姓的活路。如果為了守住百姓的血汗錢，需要玩火的話，”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

“那我不介意，把整個江州，都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