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館，沈青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他沒有開燈，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腦子里飛速地運轉。

“烏鴉”。

這個代號很講究。

烏鴉在很多文化里，都與死亡和不祥有關，同時它又是一種非常聰明的鳥類，擅長觀察和模仿。

這個殺手，不僅專業(yè)，而且自負。

他主動暴露代號，就是在玩一場心理游戲。

他想讓沈青云的注意力完全被牽扯到京城，在恐懼和無力中煎熬。

沈青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他強迫自己從柳沐雪的安危中抽離出來，以一個棋手的視角，重新審視整個棋局。

高凌風為什么要派一個頂尖殺手去京城？

僅僅是為了威脅自己嗎？

不，這不符合高凌風這種人的行事風格。

他們這種人，做事講究效率和結果。

單純的威脅，是最沒有效率的手段。

所以，“烏鴉”去京城，一定有更深層次的目的。

第一個目的，自然是那本日記。如果能搶在顧言破解之前拿到手，那“長明會”的危機就解除了一大半。

第二個目的，才是柳沐雪。如果搶奪日記失敗，那就把柳沐雪控制在手里，作為和柳家，甚至和更高層面博弈的籌碼。

第三個，也是最隱蔽的目的——聲東擊西。

用京城的緊張局勢，來掩蓋在江州的真正行動。

沈青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如果他是高凌風，在江州棋局已經瀕臨崩盤的情況下，會下出怎樣一步棋來翻盤？

答案只有一個：斬首。

只要沈青云這個棋手死了，江州這盤棋，自然就散了。

所以，“烏鴉”在京城的挑釁，更像是一個煙霧彈。

一個巨大的，足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煙霧彈。

真正的殺招，還藏在江州。

可這個殺招會是誰？

那個“清道夫”？還是說，“烏鴉”只是“清道夫”團隊中的一員，他們是一個組織？

沈青云感覺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什么。

他拉開窗簾，讓月光照進房間。

“耿帥?！彼麑χT外喊了一聲。

耿帥立刻推門進來：“老大，什么事？”

“通知錢峰，讓他立刻去辦一件事?！鄙蚯嘣频恼Z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他以市公安局的名義，對外發(fā)布一則協(xié)查通報。就說，在金源寶案的重要涉案人員，原城投集團董事長趙建國的私人物品中，發(fā)現了一枚加密U盤。目前，市局正在組織技術專家進行破解，預計很快就會有重大突破?！?/p>

耿帥愣住了：“老大，我們哪有什么U盤？”

“我說有，就必須有?！鄙蚯嘣瓶粗?，“不僅要有，還要把這件事，通過‘不經意’的方式，讓市委辦公廳的人知道。尤其是，要確保周啟明書記，能在第一時間聽到這個‘好消息’。”

耿帥的眼睛亮了。

他瞬間明白了沈青云的意圖。

這是在憑空制造一個靶子！

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都坐不住的靶子！

“我明白了！”耿帥咧嘴一笑，“保證完成任務。我親自去‘泄密’，保證讓周書記覺得，這是他安插在公安局的內線，冒著天大的風險才送出來的情報。”

“去吧。”沈青云揮了揮手，“動靜搞得大一點，越真實越好?！?/p>

耿帥走后，沈青云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這步棋很險。

這等于是在告訴暗中的敵人：我手里有王炸，你們快來搶吧。

如果敵人真的來了，那必然是一場血雨腥風的正面硬撼。

但他必須這么做。

被動防守，永遠都會受制于人。

只有主動出擊，把水攪渾，讓暗處的蛇自己鉆出來，他才有機會一擊致命。

……

市委書記辦公室。

周啟明聽著秘書的匯報，臉色越來越陰沉。

“消息可靠嗎？”他沉聲問。

“絕對可靠?！泵貢鴫旱土寺曇簦笆清X峰身邊的一個副手傳出來的。據說錢峰拿到那個U盤后，欣喜若狂，當場就召集了網監(jiān)和技偵的骨干，成立了專案組，就在市局的地下機房，進行封閉式破解。”

周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地敲擊著。

加密U盤……

趙建國那個蠢貨，居然還留了這么一手！

他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是“長明會”的賬本？還是和自己聯(lián)系的記錄？

不管是哪一樣，一旦被沈青云破解，后果都不堪設想。

周啟明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他原以為自己和沈青云的博弈，還有來有回。可現在看來，沈青云的每一步，都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踩在他的要害上。

從金源寶爆雷，到段坤落網，再到趙建國被救，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該死的U盤。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蛛網纏住的蟲子，越是掙扎，就被纏得越緊。

不行，絕不能讓沈青云破解那個U盤！

周啟明拿起保密電話，手指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他用嘶啞的聲音說：“老板，出事了。趙建國留下一個加密U盤，現在在沈青云手里?！?/p>

電話那頭的高凌風似乎并沒有太大的意外。

“知道了?！彼穆曇粢琅f平靜，“一個U盤而已，慌什么?！?/p>

“老板，這可能關系到……”

“我說了，我知道了?！备吡栾L打斷了他，“做好你自己的事，別讓沈青云看出破綻。剩下的，我會處理。”

掛掉電話，周啟明頹然地靠在椅子上。

他不知道高凌風的“處理”會是什么，但他知道，江州，要出大事了。

……

第二天，沈青云像是完全忘了U盤的事一樣，準時出現在了江州市爛尾樓盤活專題會議的現場。

會議室里，坐滿了江州市各大銀行的行長，以及幾個深陷爛尾泥潭的開發(fā)商代表。

氣氛很沉悶。

銀行不想再往無底洞里投錢，開發(fā)商已經彈盡糧絕，雙方僵持不下，誰也不肯讓步。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了互相指責，也不是為了訴苦?！鄙蚯嘣谱谥魑簧?，開門見山，“是為了解決問題?！?/p>

他看了一眼財政局的臨時負責人：“市財政目前的狀況，大家都清楚。想讓政府拿出大筆資金來兜底，不現實?！?/p>

他又看向各大銀行的行長：“我知道，各位行長也有自己的難處，不良貸款的紅線壓著，誰也不敢亂來?！?/p>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幾個愁眉苦臉的開發(fā)商身上：“至于你們，如果今天拿不出一個可行的方案，那等待你們的，就只有破產清算。”

一番話，把所有人的幻想都打碎了。

一個開發(fā)商哭喪著臉說：“沈市長，我們是真的沒錢了。銀行抽貸，材料商逼債，我們連工人的工資都發(fā)不出來了?！?/p>

江州發(fā)展銀行的行長李建明也跟著訴苦：“沈市長，不是我們不講情面。這家‘宏遠地產’，在我們行的貸款已經逾期半年了，我們也是頂著巨大的壓力?！?/p>

沈青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我理解各位的難處。所以，我今天帶來的，不是命令，而是一個提議?！?/p>

他讓秘書將一份文件發(fā)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是我草擬的‘以資抵債，以股還貸’的方案?！鄙蚯嘣普f，“簡單來說，就是開發(fā)商將爛尾樓盤的產權，折算成股份，轉讓給銀行，用來償還貸款。銀行從債主，變成股東。然后，由市政府牽頭，引入有實力的國資企業(yè)，對項目進行重新注資和開發(fā)。未來項目產生的利潤，大家按股份比例分紅。”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沈青云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給鎮(zhèn)住了。

銀行變股東？

這在整個金融系統(tǒng)里，都是聞所未聞的操作。

李建明第一個站起來反對：“沈市長，這不合規(guī)矩！銀行法有明確規(guī)定，商業(yè)銀行不能向非自用不動產投資，也不能向非銀行金融機構和企業(yè)投資?！?/p>

“李行長，你先別急?！鄙蚯嘣菩α诵Γ澳阏f的規(guī)定，我比你還熟。但是，規(guī)定里也有一條，‘經國務院特批的除外’?！?/p>

他看著李建明，一字一句地說：“而且，我這個方案的核心，不是讓你們去投資，而是讓你們接收‘抵債資產’。你們接收的是開發(fā)商用來抵債的‘股權’，這是一種金融資產，而不是直接投資不動產。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p>

李建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發(fā)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專業(yè)知識，在這個年輕的市長面前，竟然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沈青云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會對銀行的法規(guī)，了解得如此透徹？

“當然，這個方案還有很多細節(jié)需要完善。”沈青云環(huán)視全場，“但這是一個思路。一個把死棋盤活的思路。我給大家三天時間，回去好好研究一下。三天后，我們再開會。我希望到時候，能聽到一些建設性的意見，而不是一味的推諉和拒絕?！?/p>

會議結束，沈青云剛走出會議室，耿帥就快步跟了上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老大，魚上鉤了。”

沈青云的腳步沒有停，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他回到辦公室，耿帥遞過來一個信封。

信封里沒有照片，只有一張打印出來的紙，上面是一個地址。

“江州第一人民醫(yī)院，住院部b棟，703病房。”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給你三天時間，用U盤來換他的命?！?/p>

703病房，住的正是那個因為金源寶案被停職調查，后來又離奇“畏罪自殺”的財務總監(jiān)孫強的妻子。

孫強死后，他妻子悲傷過度，加上有嚴重的心臟病，就一直住在醫(yī)院里。

沈青云的瞳孔瞬間收縮。

好一招棋盤之外的棋！

所有人都以為，殺手會去搶U盤，或者去刺殺他。

誰能想到，對方的目標，竟然是一個看似和案件毫無關系的病人！

但沈青云知道，這不是一招閑棋。

孫強的死，本身就有很多疑點。

他的妻子，很可能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內情。

控制了她，就等于給孫強的死，徹底蓋上了棺材板。

更重要的是，用一個病人的命，來換一個可能藏著驚天秘密的U盤。

這筆“交易”，從人性的角度看，沈青云幾乎沒有拒絕的可能。

對方算準了，他沈青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無辜的女人去死。

“他們是怎么進去的？”沈青云問。

醫(yī)院的安保，雖然比不上公安局，但也不是誰都能隨意進出的。

“查了監(jiān)控。”耿帥的臉色很難看，“對方偽裝成了醫(yī)院的護工，在交接班的時候混進去的。手法很專業(y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如果不是他主動留下這張紙條，我們甚至都不知道有人進去過?！?/p>

沈青云閉上眼睛。

他輸了一招。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U盤這個“靶子”上，卻忽略了棋盤上其他看似不起眼的棋子。

“清道夫”或者說，“烏鴉”，用實際行動給他上了一課。

真正的殺手，從來不會按常理出牌。

就在這時，沈青云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京城號碼。

沈青云接通電話，里面?zhèn)鱽硪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是沈青云嗎？我是顧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