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去的地方，叫黑風(fēng)寨。”

當(dāng)這十個字從李玄口中輕飄飄地吐出時，整個車廂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干，然后灌入了來自九幽之下的寒氣。

車夫在外面猛地打了個哆嗦，險些從駕位上摔下去。他聽不懂什么血書盟約，也看不透什么朝堂人心，但他聽得懂“黑風(fēng)寨”這三個字。在這條官道上，這三個字，就等同于白骨、慘叫和絕望。

車廂內(nèi)，更是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時，發(fā)出的“咯噔、咯噔”聲，一下，又一下，像是為王允那顆正在死去的心，敲響了喪鐘。

黑風(fēng)寨……

王允的嘴巴微微張著，那雙剛剛才因絕望而流下老淚的眼睛，此刻瞪得渾圓，瞳孔里映不出半點(diǎn)光，只有一片空洞的、難以置信的茫然。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宣陽門下就已經(jīng)死了，此刻所經(jīng)歷的一切，不過是墜入地獄前的荒誕夢境。

一個飽讀詩書、官至司徒、一生以匡扶漢室為己任的朝廷重臣，要去投奔一個殺人越貨、占山為王的土匪窩？

這比讓他相信董卓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還要來得荒謬。

他的身體靠在車壁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fēng)化了千年的石像。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已經(jīng)不能用“慘白”來形容，那是一種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灰敗，仿佛靈魂已經(jīng)被剛才那句話徹底抽離了軀殼。

坐在角落的貂蟬，小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不懂“黑風(fēng)寨”意味著什么，但她能看懂義父臉上的神情。那是一種比信仰崩塌更可怕的、世界觀被徹底碾碎后的虛無。她感到一陣心慌，那雙含著淚水的美眸，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車廂里唯一的那個“異類”。

李玄。

他依舊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窗外慘白色的月光，透過車簾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陰影，讓他那張年輕的臉龐，平添了幾分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深沉與莫測。

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出的話，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為……為什么……”

終于，一個干澀得如同夢囈般的聲音，從王允的喉嚨里擠了出來。他沒有質(zhì)問，也沒有咆哮，因?yàn)樗呀?jīng)沒有那個力氣了。他的聲音里，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源于本能的不解。

李玄的目光，從王允那張灰敗的臉上，緩緩移到了他腳邊那卷被遺棄的血書上。

“因?yàn)檫@條路，我們走不通。”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那卷絲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巴跛就?，您想帶著這卷血書，去陳留投奔張邈，然后登高一呼，應(yīng)者云集，共討國賊。這個計劃聽起來，確實(shí)慷慨激昂，可歌可泣。”

“但您有沒有想過，從這里到陳留，路途遙遙，關(guān)卡重重。我們這一行人，一輛馬車，一個會射箭的護(hù)衛(wèi)，還有您和貂蟬小姐。在那些亂兵、流寇、山賊眼里，我們是什么？”

李玄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們是一塊會走路的、肥得流油的肉。誰見了，都想上來咬一口?！?/p>

他的比喻粗俗，卻也真實(shí)得讓人無法反駁。王允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說不出一個字。

“就算我們運(yùn)氣好，躲過了所有的豺狼，安然無恙地到了陳留，見到了張邈太守。然后呢？”李玄繼續(xù)問道，“您把這血書呈上去，然后呢？張邈或許真是個忠義之士，他會相信您?？伤牟肯履兀克拿擞涯?？您如何保證，您前腳把名單交出去，后腳董卓的刺客不會收到一份一模一樣的？”

“您如何保證，那些所謂的‘盟友’，不會為了向董卓表忠心，把您的人頭，連同張邈的人頭一起，打包送去長安？”

李玄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每一個“然后呢”，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允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認(rèn)知上。

“我們現(xiàn)在，就像是揣著傳國玉璽的稚童，行走在鬧市之中。您所謂的希望，在別人眼里，就是最大的催命符?！?/p>

李玄將目光收回，重新看向王允，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也帶著一絲冷酷。

“王司徒，您想走的那條路，是一條死路。一條用‘忠義’和‘名節(jié)’鋪就的，通往萬劫不復(fù)的死路?！?/p>

車廂內(nèi)，徹底安靜了。

只有王允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回蕩。他想反駁，可李玄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釘子，將他釘死在了現(xiàn)實(shí)的十字架上，動彈不得。

是啊，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他以為自己振臂一呼，天下忠臣便會群起響應(yīng)。卻忘了，人心，才是這世上最靠不住的東西。

“那……那黑風(fēng)寨……”王允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絕望的顫抖，“去那里……難道就不是死路嗎？那里……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當(dāng)然是死路?！崩钚幕卮?，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但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p>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瘋狂的、讓人不寒而栗的自信。

“王司徒，您想錯了。我們不是去投奔他們，也不是去跟他們講道理?！?/p>

“我們，是去當(dāng)他們的‘大當(dāng)家’。”

“什么？！”

這一次，不僅是王允，連一直沉默的貂蟬，都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她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李玄，仿佛在聽一個瘋子的囈語。

李玄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自顧自地說道：“官道上，我們是人人可欺的肥羊。但在山寨里，規(guī)矩，是由最強(qiáng)的那個拳頭來定的。只要我們的拳頭夠硬，我們就能把那個吃人的地方，變成我們的安身立命之所?！?/p>

“我們?nèi)笔裁?？缺糧食，缺兵器，缺馬匹，更缺人手。這些東西，官府不會給我們，張邈也未必肯給。但黑風(fēng)寨有?！?/p>

“我們最怕什么？怕被董卓的人找到?？赡X得，董卓的鷹犬，會費(fèi)力不討好地跑到一個窮山惡水的土匪窩里，去搜查幾個無足輕重的逃犯嗎？”

李玄靠在車壁上，姿態(tài)閑適，仿佛在談?wù)摰牟皇且粓龊蕾€，而是一次穩(wěn)賺不賠的生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與其在官道上提心吊膽，等著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刀子捅死，我寧愿去那個土匪窩里，把刀子，握在自己手里。”

“這……這……這有違綱常，有辱斯文！我王允，世代簪纓，豈能與賊寇為伍！”王允終于爆發(fā)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拍著身下的坐墊，臉上漲起病態(tài)的潮紅。這是他作為一名士大夫，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尊嚴(yán)。

李玄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吼完了，才幽幽地嘆了口氣。

“王司徒，您的‘斯文’，在宣陽門下，能擋住高順的刀嗎？”

一句話，讓王允所有的激動與憤怒，都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李玄俯下身，撿起了那卷血書，輕輕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綱常、斯文，這些都是吃飽了飯的人，才有資格講究的東西。我們現(xiàn)在，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p>

他將那卷絲帛，鄭重地，遞還到王允的面前。

“您有兩個選擇?！?/p>

“第一，拿著它，我們分道揚(yáng)鑣。您繼續(xù)走您的陽關(guān)道，去陳留尋找您心中的‘忠義’。我走我的獨(dú)木橋，去黑風(fēng)寨搏我的‘活路’?！?/p>

“第二，”李玄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把它收好，忘了上面那些名字。從今天起，您不再是那個一心匡扶漢室的大漢司徒，您只是一個想要帶著家人活下去的普通老人。而我，會帶著你們，殺出一條血路?！?/p>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王允死死地盯著李玄遞過來的那卷絲帛，那曾經(jīng)被他視若珍寶的希望，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不敢伸手去接。

他的腦海里，天人交戰(zhàn)。

一邊，是數(shù)十年寒窗苦讀建立起來的信念，是士大夫階層根深蒂固的榮耀與氣節(jié)。

另一邊，是宣陽門下那冰冷的刀鋒，是女兒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是這個少年平靜卻又充滿力量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車夫都以為車?yán)锏娜怂恕?/p>

王允緩緩地，緩緩地，伸出了他那只枯瘦的、微微顫抖的手。

他沒有去接那卷血書。

而是越過了它，輕輕地，整理了一下李玄的衣襟。

那是一個長輩，對一個即將出遠(yuǎn)門的晚輩，才會做的動作。

“一切……但憑公子做主?！?/p>

當(dāng)這七個字，用盡了他最后一絲力氣，從他口中吐出時，王允仿佛瞬間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氣神，整個人都萎靡了下去，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李玄看著他，知道這位老人心中最堅(jiān)固的那座城墻，已經(jīng)徹底倒塌。

他收回血書，揣入懷中，然后對車夫吩咐道：“找個能避風(fēng)的地方，休息一晚。我們明天，進(jìn)山?！?/p>

馬車再次緩緩啟動，拐下官道，駛?cè)肓艘黄氖彽囊暗亍２恢吡硕嗑?，前方出現(xiàn)了一座破敗的驛站輪廓。

就在馬車即將靠近驛站時，李玄突然抬手，示意停車。

他掀開車簾，目光如鷹隼般掃向驛站門口的地面。

那里，有一灘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色液體，在月光下，反射著妖異的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氣息，順著夜風(fēng)，飄了過來。

李玄的目光，凝固在那灘血跡旁，一枚被踩入泥土中的、用黑色羽毛裝飾的箭矢尾羽上。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我們都不用等到明天了?！?/p>

“我們的新鄰居，好像已經(jīng)提前過來打過招呼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