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冀琛晃了晃腦袋,想要把這荒唐想法晃出去。
可那荒唐想法賴在腦子里,晃不走,就跟那黏人的年糕似的,甩都甩不掉。
“這套筆墨紙硯,為師送給你?!?/p>
徐冀琛從案桌上取過自己早已準(zhǔn)備好的回禮。
那是一套保存極好的舊物……
硯臺溫潤如墨玉,墨錠上還刻著暗紋,筆管已經(jīng)被歲月磨出了包漿,宣紙泛著淡淡的象牙色。
看著不起眼,其實全是寶貝。
“這是為師當(dāng)年考中榜眼之后,為師的先生,也就是你的師祖,親手所賜?!?/p>
“這么多年了,為師沒舍得用,不是放著吃灰的,是等著留給值得用的人?!?/p>
現(xiàn)在它有了新主人。
徐冀琛雙手托著那套文房四寶,鄭重地遞給了眼前的新弟子。
“希望你能夠不忘初心,如你所說的那般,為民謀福祉?!?/p>
嚴(yán)旭風(fēng)雙手接過文房四寶,抱在懷中,緊緊貼著胸口。
隔著棉袍和油紙包,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硯臺的溫潤、那筆管的溫?zé)?、那墨錠的沉實。
這不是一套普通的文房四寶,而是一條路,從師祖到先生,從先生到他。
一代一代,文脈不斷。
“是,先生,學(xué)生必定不會讓先生失望?!?/p>
拜師禮成。
六禮呈上,茶已敬畢,門規(guī)已宣,回禮已收。
一套流程下來,沒有絲毫差錯,比流水線還要順當(dāng)。
嚴(yán)鐵木上前一步,朝著徐冀琛深施一禮。
嘴唇翕動了幾次,想要說些什么。
想說謝謝,太輕了;
想說拜托了,太空了;
想說我兒子就交給您了,太俗了。
千言萬語涌到喉嚨口,最后還是只剩下七個字。
“風(fēng)兒,拜托先生了?!?/p>
這七個字,是從肺腑里直接摳出來的,掰開揉碎,只剩這一句。
徐冀琛點點頭,言語間自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令郎聰慧,必成大器,你只管安心回去向夫人復(fù)命?!?/p>
徐冀琛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在蛐蛐。
你家兒子能留在北地,就偷著樂吧。
多少人想進(jìn)紫家的門,都進(jìn)不去吶。
沒看到帝后都把寶貝小太子殿下,都給千里迢迢送到梧桐村來了?
皇后娘娘親自來,太子殿下留著不走了,你這點舍不得算什么。
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多少人排隊想沾這個福氣,還沒這門路吶。
你可倒好,得了便宜還在這兒煽情吶。
這話當(dāng)然不能說出口。
所以,徐冀琛只是捋了捋胡須,一臉得高深莫測。
那表情,跟算命的說“天機(jī)不可泄露”大差不差了。
拜師禮結(jié)束,徐冀琛親自把嚴(yán)鐵木父子倆送出門。
走到門口,他輕咳一聲,壓低聲音對嚴(yán)鐵木說道:“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咳咳,老夫在北地的事情,對外不要多言?!?/p>
他在北地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畢竟,在京都在天下士林眼中,“徐大儒”還處于半死不拉活的狀態(tài)。
官方說法叫,昏迷不醒。
現(xiàn)在,他能站起來了,能教書了,還能收學(xué)生了。
這個消息要是傳開了,麻煩可不比好消息少。
好消息是,徐大儒醒了。
壞消息也是,徐大儒醒了。
嚴(yán)鐵木若有所思,低聲問道:“那家兄那邊……”
他回安南府,大哥嚴(yán)鐵軍一定會問。
瞞得了一時,卻是瞞不了一世。
等風(fēng)兒寫的信回到安南府,大哥第一個就知道。
他該怎么說,不該怎么說,他心里沒底。
徐冀琛沒說話,下巴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
嚴(yán)鐵木明白了。
對家兄可以言,對外人不可言。
有所言,有所不言。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連酒桌上都不許吐露一個字。
“回去收拾收拾,把客棧的房間退了吧?!?/p>
徐冀琛忽然想起什么,又補(bǔ)充了一句。
“對了,巳時初在北城門外等著,跟老夫去個地方?!?/p>
“什么地方?”嚴(yán)鐵木下意識地問道。
徐冀琛已經(jīng)轉(zhuǎn)身進(jìn)門了,只丟下一句話:“到了就知道了?!?/p>
嚴(yán)鐵木站在門口,看著書房門重新關(guān)上,忽然覺得陽光刺眼得很。
他揉了揉眼睛,推著輪椅,轉(zhuǎn)身往客棧走去。
路上走得依舊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北元街到底有多長。
拜師禮成,前路漫漫。
從今往后,他家風(fēng)兒就要獨自留在北地。
讀圣賢書,行君子事。
至于……
最終能走多遠(yuǎn),就看他自己了。
……
凌安書院
十月的凌安,氣候比北元鎮(zhèn)暖和不到哪里去。
風(fēng)刮過來,臉皮子刺撓得厲害。
不疼,但那種細(xì)砂紙打磨似的刺撓,讓人忍不住想撓,撓了又不見好,越撓越癢,越癢越撓。
街上的行人已經(jīng)縮起了脖子,抱起了胳膊,遠(yuǎn)遠(yuǎn)看去,全是一溜移動的腌菜壇子。
賣餛飩的老丈縮在攤位后頭,搓著手,看到一輛馬車遠(yuǎn)遠(yuǎn)駛過來。
咦?
這不是凌安書院冷山長的馬車嗎?
平日里,冷山長就喜歡到他這兒,來上一碗熱乎乎的大餛飩。
老丈精神一振,咽了口唾沫,趕緊吆喝:“餛飩,熱熱乎乎的大餛飩,出鍋咯?!?/p>
馬車從面前疾馳而過。
冷啟航心里有事,忙著趕路,哪還有心思吃什么餛飩?
老丈罵罵咧咧地把鍋蓋合上,自個兒盛了一大碗,蹲在攤子后頭咕嚕咕嚕滴喝。
凌安書院大門口的石獅子上落了一層薄霜。
冷啟航從北元鎮(zhèn)回來,風(fēng)塵仆仆,屁股還沒把椅子坐熱乎,就讓人在布告欄處貼了通知。
蓋著凌安書院鮮紅大印的通知,墨跡未干,內(nèi)容就一句話……
明天上午,臨時召開全體夫子會議,各課室安排好自習(xí)。
隨侍跑遍了書院大大小小的角落,挨個敲了夫子的門。
有人剛端起茶盞,有人正在批課業(yè),有人已經(jīng)脫了外衫準(zhǔn)備睡覺了。
消息傳到,各人反應(yīng)不一,但都猜到了一個共同點。
山長剛從北邊回來就急著開會,指定是有大事。
凌安這地方,北邊就是北元鎮(zhèn)。
北元鎮(zhèn)有什么?
有紫家,有美食節(jié),有競拍會,還有那顯眼包北暉學(xué)堂。
全是新聞制造機(jī)。
第二天一早,李建光李夫子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課室門口拐角處。
衣角還在余光里飄了最后一瞬,鞋跟踩踏青石板的聲音,還沒徹底消散……
課室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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