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紫寶兒正百無聊賴地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根枯樹枝，瞇著眼看天邊的火燒云，忽然沒頭沒腦地嘀咕了一句：“要變天了?！?/p>

旁邊的小四聽著這無厘頭的話，抬起頭來看了看萬里無云的天：“小姑姑，哪兒變天？”

他怎么沒看到？

紫寶兒鼓著腮幫子含糊道：“不是這里變天。”

小四小五對視一眼，滿頭問號，但也沒再繼續(xù)追問。

小姑姑說的話，聽不懂是正常的，聽懂了那才叫奇怪。

……

京都。

工部衙門。

下衙的時辰一到，隋昶三下五除二扒下那身勒得人喘不過氣的官服，換上厚實的常服，整個人頓時像卸了十斤鐵似的，渾身輕松，自在得很。

果然，官服這東西，穿上就是戴枷鎖，脫了才算做回人。

隋昶出了衙門，馬車早已候在外面。

樊江攏著袖子站在車旁，見自家大人出來，麻利地掀開車簾。

“老爺，咱直接回府？”

“不了，”隋昶一腳踩上踏凳，彎腰鉆進車廂，“先去趟潘府?！?/p>

“是，老爺?！狈瓚?yīng)了一聲，也跟著隋昶上了馬車。

車夫馬鞭輕輕一揚，馬車便轱轆轆駛?cè)肓它S昏的長街。

馬車一路往城西駛?cè)ァ?/p>

潘家祖上最高官居三品，在權(quán)貴多如牛毛的京都，算不上什么顯赫門第，宅子也落得清靜，遠離了城東那片高門大戶的喧囂。

一個時辰后，車夫“吁”了一聲，勒停了馬匹，麻利地跳下車侍立一旁：“老爺，潘家到了。”

樊江先跳下馬車，回身撩起車簾子，隋昶也跟著從車廂里鉆了出來。

他并沒有立刻邁步進門，而是站在馬車旁，仰頭打量著潘府門楣上那方匾額。

匾額上的漆色已經(jīng)有些斑駁，透著老宅特有的沉穩(wěn)勁兒。

此時，潘府大門早已打開，管家恭候多時，一見隋昶，便迎上前來，躬身行禮：“奴才見過隋大人，老爺早就吩咐奴才在此候著，隋大人請隨奴才來?！?/p>

“嗯?！彼尻泣c點頭，跟著管家穿過幾重庭院，七拐八繞，來到一處頗為僻靜的院落。

院里一株老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只剩幾片枯黃還掛在枝頭，在晚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

“隋大人請進，我家老爺就在里邊?！惫芗以捯粑绰?，潘華濱已經(jīng)聞聲迎了出來，人未到聲先至。

“哈哈哈，隋大人稀客啊，快請快請！”

隋昶也笑著拱手回禮：“潘大人請?！?/p>

兩人謙讓著，一前一后進了書房。

……

潘淼得了兄長的信兒，為求穩(wěn)妥，并沒有馬上動身回來娘家，而是又隔了幾天，才尋了個由頭，光明正大地回來。

書房屋角的沙漏一點一點往下淌，她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揪緊。

她記得大哥當(dāng)初跟她說的話：“工部大司農(nóng)隋昶隋大人從北地回來，說是給你帶了書信，要親手交給你……”

就這一句話，把她壓在心底大半年的焦灼，全勾了出來。

半年前，她幾經(jīng)思慮，私自作主，偷偷安排護衛(wèi)，護送徐冀琛一路前往北地。

打那以后，無論是徐冀琛還是隨行護衛(wèi)，音信全無，連只言片語都沒再傳回來。

這大半年，她是怎么過來的？

白天，在徐家小佛堂里敲木魚念經(jīng)，夜里，則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泥牛入海無消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有時候，半夜聽見院門響，她都會忍不住支楞起耳朵，明知道不是他，還是忍不住盼。

潘淼正坐立難安，手里拿著繡繃子，有一針沒一針地戳著，心思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潘淼抬頭，就看見大哥領(lǐng)著一個身材中等、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她趕緊放下繡繃子，沒等潘華濱介紹，便屈身行禮：“老身見過隋大人?！?/p>

隋昶跨前一步，伸手虛扶，笑呵呵地道：“徐夫人不必多禮，快請起，在下來得冒昧，叨擾夫人了?！?/p>

潘淼站直身子，靜靜地看著隋昶，雙手在袖籠里微微發(fā)顫，面上卻依舊端著大家風(fēng)范。

隋昶也是個爽快人，最見不得這你來我往的客套。

他也不磨嘰，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手書，雙手遞到潘淼面前。

“徐夫人，這是有人托隋某轉(zhuǎn)交的，那人再三叮囑，一定要親手交到夫人手中，隋某總算是不負所托?！?/p>

隋昶撞似無意地多說了一句，并且在“親手”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潘淼雙手接過，指尖觸到信封的那一刻，微微一頓。

“多謝隋大人?！?/p>

潘華濱站在旁邊，看看隋昶，又看看自家妹妹，表情活像一個誤入棋局的看客，棋盤上黑白分明，他卻在云里霧里，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主要是莫名其妙地看著潘淼。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妹妹居然還認識北地的人？

徐家內(nèi)宅的事，他一個娘家大哥素來不好多打聽，自然也就不清楚，徐冀琛早已不在京都這回事。

這會兒子工夫，瞧著隋昶鄭重其事地遞信、潘淼雙手微顫地接過，兩人之間那股子“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氣氛，讓潘華濱覺得自己像個被晾在戲臺底下的觀眾，臺上唱得熱鬧，他這個看客連戲名都沒搞明白。

潘淼接過書信，沒有急著拆開，而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摸索了片刻。

書封上空空如也，一個字都沒落。

潘淼心里了然。

這是他的謹慎，他那手字，朝廷里認得的人太多了，稍有不慎就是禍事。

這人啊，都到了這步田地，還是改不了滴水不漏的性子。

說好聽了叫謹慎，說難聽了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良久，她才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的那一剎那，她的眼眶便濕了，還沒讀一個字，眼淚先滾了下來。

都能親筆寫信了，這是身子大好了？

“吾妻阿淼見字如面……”

只這一句，潘淼的眼淚又差點涌出來。

潘淼咬了咬嘴唇，硬生生忍住，繼續(xù)往下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