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香港的報紙比前幾天賣得更瘋。

怡和控股，這個在香港橫行百年的英資巨頭，在官方網(wǎng)站上掛出了一則簡短到近乎恥辱的公告。

“集團將重新評估亞洲區(qū)發(fā)展戰(zhàn)略，即時中止所有非核心業(yè)務(wù)的收購計劃?！?/p>

中止。

不是推遲，是中止。

消息傳開，整個香港的金融圈和地產(chǎn)圈，全都懵了。

前幾天還氣勢洶洶，擺出一副要把邵氏院線連骨頭帶肉吞下去的架勢，怎么一夜之間，就自己認慫了？

沒人想得明白。

無數(shù)財經(jīng)記者和分析師，對著怡和在倫敦暴跌后又被強行拉起的股價曲線，研究了一天一夜，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

他們只看到了一場慘烈的多空絞殺，但完全無法理解，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空頭，為什么要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去攻擊一個龐然大物。

更沒人能把這場遠在倫敦的金融風暴，和香港一家名不見經(jīng)傳的“新天地電影公司”聯(lián)系在一起。

邵氏大廈。

方逸華看著手里的報紙，再看看窗外中環(huán)那棟屬于怡和的標志性圓形窗戶大廈，久久沒有說話。

她撥通了張紅旗的電話，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張先生，怡和……撤了?！?/p>

“意料之中。”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無波。

方逸華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按照約定，邵氏集團將召開新聞發(fā)布會，正式宣布對旗下院線資產(chǎn)進行公開招標。”

“有勞方小姐。”

掛斷電話，方逸華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保養(yǎng)得宜但依然難掩疲憊的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六叔的時代，是真的過去了。

而接下來的時代，屬于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張先生”。

招標會定在三天后，地點就在文華東方酒店，還是那個怡和之前開新聞發(fā)布會的宴會廳，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諷刺。

全香港的媒體都來了。

嘉禾的鄒聞懷，新藝城的石天，德寶的潘迪生，所有香港電影圈有頭有臉的人物，悉數(shù)到場。

他們不是來競標的是來觀禮的。

是來看一個新霸主，如何登基。

麥佳佳一身利落的白色職業(yè)套裝，代表新天地電影公司，第一個走上發(fā)言臺。

她沒有一句廢話，直接打開文件。

“我代表新天地電影公司，正式出價五億五千萬港幣，整體收購邵氏集團旗下全部院線資產(chǎn)?！?/p>

臺下一片吸氣聲。

五億五千萬！

這個價格，比之前怡和那個羞辱性的五億報價，高了整整一成。

但所有人都清楚，邵氏這些院線光是地皮物業(yè)的價值，就遠不止這個數(shù)。這依舊是個趁火打劫的價。

可現(xiàn)在，邵氏沒得選。

緊接著，麥佳佳將另一份文件，展示給所有人看。

“這是由匯豐銀行出具的五億五千萬港幣的不可撤銷資金證明。只要合同簽署，資金即刻到賬。”

這份銀行證明，像一顆定心丸，砸進了所有人的心里。

真金白銀！

不是玩虛的。

隨后，嘉禾、新藝城也象征性地派人上臺，報出了一個四億、一個三億八千萬的“友情價”，然后匆匆下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給新天地抬轎子。

鄒聞懷坐在臺下，看著臺上那個氣場全開的麥佳佳，心里五味雜陳。

他斗了一輩子，最后，卻要親手把最大的對手，送給一個來路不明的過江龍。

可他沒辦法，跟怡和那種資本巨鱷比，他輸了。跟新天地這種不講道理的瘋子比，他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

大局已定。

邵氏的代表和律師團已經(jīng)準備好文件，準備上臺簽約。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五十多歲，金發(fā)碧眼，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的英國男人，帶著兩個助手，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有眼尖的記者認出了他。

“是金融管理局的戴維斯！”

“他來干什么？”

戴維斯徑直走到發(fā)言臺前，看都沒看麥佳佳一眼，直接拿起話筒，用一口傲慢的牛津腔英語，對著臺下宣布。

“香港金融管理局接到舉報，有理由懷疑‘新天地電影公司’用于本次收購的資金，來源不明，可能涉及國際洗錢活動?！?/p>

“根據(jù)相關(guān)條例，我們已經(jīng)向匯豐銀行發(fā)出指令，暫時凍結(jié)該公司的相關(guān)賬戶?！?/p>

“在調(diào)查清楚之前，本次收購交易，必須暫停?！?/p>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所有記者都瘋了，閃光燈對著戴維斯和臉色不變的麥佳佳，瘋狂閃爍。

這是什么神仙劇情？

英方勢力的最后一搏！

他們輸了面子，現(xiàn)在要從規(guī)矩上，把里子找回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麥佳佳身上。

這是絕殺。

釜底抽薪。

錢都被凍結(jié)了，你拿什么來買？

戴維斯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然而，麥佳佳的反應(yīng)，超出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她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意外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戴維斯表演完，然后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她走到戴維斯面前，將文件遞給他。

“戴維斯先生，在你開口之前，我就猜到你會來?！?/p>

她拿起另一個話筒，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場。

“我想，你和在座的各位，都誤會了一件事?！?/p>

“我們新天地用于收購的這筆錢，一分一毫，都不是從海外匯入香港的?！?/p>

“這筆錢，完完全全，是在香港本地通過合法的金融交易，賺回來的。”

她看向一臉錯愕的戴維斯。

“戴維斯先生是金融專家，應(yīng)該看得懂這份文件吧？”

“這是我們在香港期貨交易所的對沖交易賬戶清單?！?/p>

“就在幾天前，我們用少量保證金，建立了一筆與怡和控股股價走勢完全相反的指數(shù)期貨頭寸?！?/p>

“換句話說，當怡和在倫敦的股價每下跌一個點，我們在香港的這個賬戶，就會獲得相應(yīng)的利潤。”

“倫敦市場發(fā)生的事情，我想戴維斯先生比我更清楚。怡和的股價崩盤，恰好，就成全了我們這個賬戶的巨額盈利?！?/p>

“這筆錢，干凈、合法，并且已經(jīng)向稅務(wù)部門申報了所有利得稅。我想請問，這，算是洗錢嗎？”

麥佳佳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戴維斯的臉上。

整個宴會廳，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

在場的所有人，不管是電影大亨，還是財經(jīng)記者，全都目瞪口呆。

還能這么玩？

在倫敦做空你，再在香港用你暴跌的股價來賺錢？

這已經(jīng)不是商業(yè)手段了。

這是藝術(shù)！是把金融規(guī)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法！

戴維斯拿著那份文件，手在抖。

上面的每一筆交易記錄，每一個數(shù)字，都清晰無比，合法合規(guī)，無懈可擊。

他無法相信，有人能把遠在倫敦的資本絞殺，和近在眼前的本地收購，用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天衣無縫地串聯(lián)起來。

在鐵一樣的法律和事實面前，他那張傲慢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知道，自己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被對手提前預(yù)判了所有動作，還主動送上門來被打臉的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僵硬地放下文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無數(shù)鏡頭的注視下，帶著助手，灰溜溜地離開了會場。

障礙，被清除了。

在公證律師的見證下，麥佳佳和邵氏代表，鄭重地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這一刻起，掌控了香港電影市場半個世紀的邵氏院線，正式易主。

閃光燈亮成一片。

方逸華站在麥佳佳身邊，配合著記者拍照。

她的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了角落里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張紅旗正端著一杯香檳，安靜地看著臺上，像一個與這一切都無關(guān)的賓客。

方逸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

另一個時代，以一種她從未想象過，也永遠無法理解的方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