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萬燕電子研究所。

姜萬年辦公室的電話，成了催命符。

“姜總，對不住了，那批貨，海關(guān)不放行?！?/p>

“老姜，不是我不幫你，是上面發(fā)了文，菲利普的解碼芯片，一片都不準賣到大陸來?！?/p>

姜萬年放下電話，整個人靠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技術(shù)有了，人才有了，錢也有了。

可人家一句話，就能讓你斷炊。

一個年輕的技術(shù)員敲門進來，臉色比他還難看。

“姜總，用國產(chǎn)低精度芯片替代的方案，失敗了?！?/p>

姜萬年跟著他走進實驗室。

大屏幕上，播放著《紅番區(qū)》的片段。

畫面上，程龍的臉，像是由一塊塊活動的彩色豆腐塊拼成的，動作稍微快一點，整個人就糊成了一團馬賽克。

“這東西，別說賣了，送人都沒人要?！币粋€老專家嘆了口氣。

實驗室里，死氣沉沉。

墻上“自力更生，奮發(fā)圖強”八個大字，無比刺眼。

國內(nèi)幾家大的電子進出口公司，也傳來了消息。

想從美國公司訂貨，門都沒有，直接以“技術(shù)管制”為由拒絕。

日本公司倒是愿意談。

但開出的專利授權(quán)費，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

算下來，光是專利成本，就比張紅旗定下的兩千塊整機售價還要高。

這是聯(lián)合絞殺。

沒幾天，萬燕內(nèi)部，人心散了。

“別搞了，這就是個騙局，人家早就把路堵死了，我們還研究個什么勁？”

“是啊，在人家定的規(guī)則里玩，怎么可能贏？”

悲觀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合肥市政府那邊，也派人過來拐彎抹角地打聽，對際華這筆巨額投資，表達了深切的憂慮。

就在這時，張紅旗從京城飛了過來。

他沒先去見領(lǐng)導，直接召集了萬燕所有技術(shù)骨干，開會。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張紅旗沒講什么大道理，他指著那臺播放著馬賽克畫面的電視。

“我知道大家心里憋屈?！?/p>

“人家有技術(shù)，有專利，有聯(lián)盟，我們有什么？”

他頓了頓，環(huán)視全場。

“我們有市場?！?/p>

“技術(shù)封鎖，是暫時的。但老百姓想看更便宜、更清楚的電影，這個需求，是永遠的?！?/p>

他看著姜萬年。

“老姜，從今天起，兵分兩路?！?/p>

“一路，你親自帶隊，就在咱們現(xiàn)有的條件下，給我死磕算法。哪怕只能把馬賽克弄得小一點，也是進步?！?/p>

“另一路，成立一個特別小組。我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去把市面上能搞到的所有國外芯片，都給我搞來。拆開，分析，研究。我要知道它每一根線路是怎么走的，每一個指令是怎么運行的?！?/p>

“搞反向工程？”一個專家小聲說。

“對?！睆埣t旗點了頭，“他們不賣給我們，我們就自己學著造。哪怕是爬，也要爬過去?！?/p>

一番話，讓會議室里重新燃起了一點火星。

雖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有了一個方向。

開完會，張紅旗沒在合肥多待，當天就返回了京城。

后海，際華集團的院子。

張紅旗把劉浩叫到了辦公室。

“浩子，得讓你跑一趟了?！?/p>

“去哪？”劉浩問。

“東歐。”

張紅旗在地圖上點了點，“匈牙利，捷克，還有東德。”

他遞給劉浩一份文件。

“那邊現(xiàn)在亂成一鍋粥，舊的體系塌了，新的還沒建起來。這是個機會?！?/p>

“什么機會？”

“他們用專利高墻把咱們堵在門口，咱們就不走門了，去掏他們盟友的墻角?！?/p>

張紅旗的思路，天馬行空。

“我不要你去買最新的芯片，那買不到，也容易被盯上?！?/p>

“你去給我買‘廢銅爛鐵’?！?/p>

“找那些因為體系解體，快要倒閉的，或者已經(jīng)被廢棄的軍工研究所、電子工廠?！?/p>

“重點關(guān)注和視頻信號處理、數(shù)據(jù)壓縮傳輸相關(guān)的軍用技術(shù)。不管他們的設(shè)備有多老，技術(shù)資料有多舊，連人帶設(shè)備，打包給我買回來。”

劉浩聽明白了。

這是繞開商業(yè)封鎖線，去冷戰(zhàn)的墳場里刨食。

“這事兒，得以個什么名義去？”劉浩問。

“國家某進出口總公司，東歐技術(shù)設(shè)備考察團?！睆埣t旗說，“我跟李部長打過招呼了，批文很快就能下來?！?/p>

“人手呢？”

“你三姐夫那邊，借幾個懂外貿(mào)和法律的。再從萬燕那邊，調(diào)兩個最頂尖的電子專家跟著你?！?/p>

劉浩咧嘴一笑：“這不就是官倒嗎？”

“這是為國創(chuàng)匯，引進高新技術(shù)的正經(jīng)事。”張紅旗一臉嚴肅。

一個星期后。

劉浩帶著一個十幾個人的“考察團”，拿著外交部開的公函，登上了飛往布達佩斯的飛機。

布達佩斯，冬天，陰冷。

城市里，彌漫著一種迷茫又亢奮的氣息。

劉浩的團隊，通過當?shù)氐摹瓣P(guān)系”，很快就摸清了門路。

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目標。

一個瀕臨破產(chǎn)的前蘇聯(lián)軍方下屬的光學研究所。

這個研究所，在冷戰(zhàn)時期，專門負責給偵察機和間諜衛(wèi)星，研發(fā)視頻信號的實時壓縮和加密傳輸技術(shù)。

他們的技術(shù)理念，和張紅旗他們搞的mpEG，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用的是一套完全獨立的硬件架構(gòu)。

因為體系解體，研究所斷了資金，工程師們幾個月沒拿到工資，正準備把設(shè)備當廢鐵賣了換酒喝。

劉浩帶著兩個電子專家，走進了那個破敗的研究所。

里面堆滿了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灰色鐵盒子，空氣里都是灰塵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匈牙利老工程師，喝得醉醺醺的，給他們介紹。

“這些，都是寶貝。當年，我們能把一千公里外的一張報紙，實時傳回莫斯科，畫面還很清楚?！?/p>

萬燕的專家，眼睛都亮了。

他們圍著一臺設(shè)備，打開外殼，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電路板和走線，激動得手都在抖。

“劉總，就是它！就是它！他們的壓縮思路，太野了！可以繞開mpEG的專利！”

劉浩當機立斷。

他找到研究所的負責人，一個同樣窮困潦倒的前蘇軍上校。

“你這個研究所，所有的設(shè)備，所有的技術(shù)圖紙，還有這十幾號工程師，我全要了。”

“開個價吧?！?/p>

對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萬美元？”劉浩問。

那個上校搖了搖頭，比劃了一下，“三百萬。”

他生怕劉浩反悔。

劉浩心里樂開了，臉上卻不動聲色。

“太貴了。這些都是廢鐵。”

經(jīng)過一番討價還價。

最終，以不到三百萬美元的價格，成交。

合同簽完的第二天。

一架從國內(nèi)飛來的伊爾-76大型貨運包機，降落在布達佩斯一個廢棄的軍用機場。

幾十噸不屬于任何西方技術(shù)管制清單的“廢銅爛鐵”，連同十幾名一臉茫然的東歐工程師，被秘密裝上了飛機。

夜色中，飛機拔地而起，消失在東歐陰沉的天空里。

航向，中國，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