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純一郎的腦子，確實嗡的一聲。

他身后的松下和JVc高管，臉上那點客套的笑容，也僵住了。

這不是商業(yè)談判。

這是鴻門宴。

對面坐著的，不只是一個公司，而是這個國家在文化和版權領域的意志。

張紅旗沒給他們太多時間消化。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談判可以開始。

坂本純一郎不愧是索尼的副社長，身經百戰(zhàn)。他很快調整了過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微微欠身。

“張先生，際華集團的創(chuàng)新精神，令人敬佩?！?/p>

他開口，說的還是那套準備好的說辭。

“Vcd的出現，為亞洲的家庭娛樂市場，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充滿活力的選擇?！?/p>

他先是夸贊，把姿態(tài)放得很低。

然后，他話頭一轉。

“但是，我們也注意到，Vcd格式在技術上，還存在一些可以改進的空間。比如畫質的保真度，以及，非常關鍵的，版權保護體系的缺失?！?/p>

“索尼和我們的盟友，在Ld技術上積累了近十年的經驗。我們建議，可以成立一個聯(lián)合技術委員會?！?/p>

“將Ld的高保真技術，和Vcd的低成本優(yōu)勢，進行融合。共同開發(fā)下一代，畫質更清晰，版權保護更完善的‘超級Vcd’標準。這，對整個產業(yè)的健康發(fā)展，都是有利的。”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核心意思就一個：你們那套東西太糙，上不了臺面。別自己瞎搞了，還是回到我們的體系里來，我們帶著你們玩。

會議室里，日本代表團的人都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在他們看來，這是唯一的，體面的解決方案。

張紅旗沒接話。

他甚至沒看坂本純一郎。

他只是朝身邊的姜萬年，偏了一下頭。

姜萬年站了起來。

他走到會議室前方，那里并排擺著兩臺同樣尺寸的大彩電。

他沒說話，只是按下了兩臺播放機的播放鍵。

左邊的，是索尼原裝的Ld播放機。

右邊的，是萬燕的Vcd樣機。

兩臺電視的屏幕，同時亮起。

播放的，是同一部電影，《終結者2》。

施瓦辛格騎著哈雷摩托，手持霰彈槍的經典畫面，出現在屏幕上。

坂本純一郎和他身后的技術專家們，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

他們死死盯著兩塊屏幕。

Ld的畫面，色彩飽滿，細節(jié)銳利，這是他們引以為傲的。

可旁邊那臺Vcd的畫面，竟然也差不了多少。

在普通家庭電視的尺寸上，那種細微的畫質差距，肉眼幾乎分辨不出來?；鹧娴谋ǎ饘俚馁|感，人物的輪廓，都清晰得很。

這怎么可能？

他們拿到的情報，Vcd的畫質，明明比錄像帶好不了多少。

姜萬年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他拿起遙控器，按下了Vcd樣機的另一個按鈕。

電視畫面一變，出現了一個簡單的藍色菜單。

上面有幾個選項：“章節(jié)選擇”、“音軌切換”、“幕后花絮”。

姜萬年對著菜單，又按了幾下。

“這是我們正在開發(fā)的Vcd 2.0技術?！?/p>

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驕傲。

“可以實現可交互式菜單，多音軌，甚至可以加入簡單的數字水印，進行初步的防盜版加密?！?/p>

“Vcd的技術潛力，遠沒有耗盡。它的未來，不是去模仿誰，而是走自己的路。”

日本代表團那邊，徹底安靜了。

如果說剛才的畫質對比，只是讓他們驚訝。

那這個Vcd 2.0的演示，就是一記重拳，直接打在了他們的臉上。

他們以為的Vcd，是個技術粗糙，沒有未來的低端貨。

可人家，早就規(guī)劃好了清晰的技術迭代路線。

他們用來攻擊的兩個點，畫質和版權，對方都已經拿出了解決方案。

會議室里的空氣，變了。

那種高高在上的技術優(yōu)越感，蕩然無存。

坂本純一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張紅旗，終于開口了。

他看著坂本純一郎，語氣很平淡。

“坂本社長，Vcd的標準，不是由我們，或者由你們來決定的?！?/p>

“是市場決定的?！?/p>

“所以，不存在什么‘共同開發(fā)’的可能?！?/p>

他伸出兩根手指。

“我給你們，給日本電子產業(yè)，兩個選擇。”

“第一，向際華集團，支付專利許可費。生產符合我們制定的‘中國國家視頻光盤標準’的Vcd播放機?！?/p>

“我們可以向你們開放非核心的芯片設計方案，和軟件授權?！?/p>

“這個標準，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cVVd。”

坂本純一郎的眼睛，猛地睜大。

讓他，讓索尼，向一個中國公司支付專利費？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張紅旗沒理會他的震驚，繼續(xù)說。

“第二，你們可以繼續(xù)推廣你們的Ld，或者你們的‘超級Vcd’?！?/p>

“但是，際華集團，將聯(lián)合全亞洲，所有有影響力的內容生產商，包括香港的，灣灣的，韓國的，東南亞的電影公司，唱片公司，成立一個‘亞洲文化內容保護聯(lián)盟’?！?/p>

“所有加入這個聯(lián)盟的電影，電視劇，音樂mV，未來將只發(fā)行Vcd格式的光盤?！?/p>

張紅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坂本純一郎的臉上。

“坂本社長，我想問問你。”

“一個買回家，只能播放貝多芬的交響樂，和好萊塢幾十年前藝術電影的機器，在亞洲，能賣出去多少臺？”

這句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所有日本代表的臉上。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坂本純一郎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fā)燙。

他終于明白，對方根本不是來談技術合作的。

對方是要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內容產業(yè)，來逼他們徹底投降。

承認中國制定的標準。

“張先生，你這是在破壞國際貿易的自由規(guī)則！”坂本純一郎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規(guī)則？”

張紅旗笑了。

“你們用專利聯(lián)盟封鎖我們的時候，講規(guī)則了嗎？”

“你們用供應鏈卡我們脖子的時候，講規(guī)則了嗎？”

“現在，我們只是用你們的辦法，來對付你們而已?！?/p>

坂本純一郎還想爭辯。

他旁邊的那個中年男人，一直沒說話的國家版權局官員，清了清嗓子。

他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我在這里，代表國家版權局，向各位通報一下。”

“中國，很快將出臺《音像制品管理條例》的補充條款?！?/p>

“條款規(guī)定，所有在中國境內生產、銷售的視頻光盤播放機，都必須兼容‘cVVd’標準。”

“否則，不予發(fā)放上市許可?！?/p>

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

如果說張紅旗的“內容聯(lián)盟”是市場絞索。

那這個，就是國家層面的，最終裁決。

徹底封死了Ld，以及任何不兼容Vcd的播放機，在中國市場的路。

坂本純一郎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他看著張紅旗，又看了看旁邊的李建國和那個版權局的官員。

他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商業(yè)競爭的勝負。

這是一個國家，在決定扶持自己的產業(yè)標準。

際華集團，只是被推到前臺的那把最鋒利的刀。

大勢已去。

坂本純一郎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張先生的提議，我們已經完全了解。我們會帶回東京，認真研究。”

他的聲音，干澀，嘶啞。

說完，他帶著他的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那背影，寫滿了狼狽和不甘。

會議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劉浩一拍大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看那幫小鬼子吃癟的樣子！”

姜萬年和他的技術團隊，也都一臉的激動和揚眉吐氣。

只有李建國，表情依然嚴肅。

他看著張紅旗，說：“紅旗，別高興得太早。”

“日本人不會這么輕易就范的。”

“他們自己不行，一定會去找美國人。從‘國際貿易規(guī)則’和‘知識產權保護’這些更高層面的東西上，向我們施壓?！?/p>

“真正的硬仗，可能才剛開始?！?/p>

李建國的話，讓興奮的空氣，冷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張紅旗的助理，拿著一份剛剛從香港傳真過來的文件，快步走了進來。

“張總，一份從美國發(fā)來的傳真，指明要給您?！?/p>

張紅旗接了過來。

傳真紙的最上方，是一個醒目的標志。

mpAA。

美國電影協(xié)會。

下面，是一封措辭無比嚴厲的律師函。

發(fā)件人，是協(xié)會主席，在華盛頓和好萊塢都翻云覆雨的鐵腕人物，杰克·瓦倫蒂。

律師函的內容很簡單。

他們指控際華集團的Vcd，是一種低成本、易于復制的“盜版溫床”，將對全世界的電影產業(yè)，構成“終極威脅”。

他們要求際華集團，立刻停止Vcd的生產和銷售。

否則，mpAA將聯(lián)合好萊塢七大電影公司，動用一切法律和政治手段，在全球范圍內，對際華集團進行最嚴厲的制裁。

一場由內容引發(fā)的戰(zhàn)爭，結束了。

而另一場，由同一個“內容”引發(fā)的，與世界頂級娛樂帝國的正面戰(zhàn)爭，已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