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基輔。

九十年代初的寒風(fēng)，刮過第聶伯河，吹在滿是泥濘的街道上。

空氣里混著一股劣質(zhì)伏特加和舊時代腐朽的味道。

一輛半舊的拉達(dá)車停在路邊。

劉浩推開車門，踩在一塊松動的石板上，濺起一片污水。

“媽的這地方?！?/p>

他看著街邊那些眼神麻木，兜售著家里最后一點值錢玩意兒的男男女女。

“跟咱們七十年代末似的?！?/p>

徐德勝從另一邊下車，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皮夾克，頭發(fā)梳得油亮，活脫脫一個港城來的倒?fàn)敗?/p>

“這不正好嗎？”

“水渾，才好摸魚?！?/p>

他們對外宣稱的身份，是香港新天地電影公司的劇組。

來這兒，是為了拍一部二戰(zhàn)題材的史詩大片，勘景，順便淘換點有“歷史感”的道具。

“走吧，浩子?！?/p>

徐德勝拍了拍劉浩的肩膀。

“見見咱們的‘地頭蛇’?！?/p>

一個破敗的酒吧里。

一個叫瓦西里的本地人，正等著他們。

瓦西里曾經(jīng)是克格勃的外圍人員，現(xiàn)在，只要給錢，他什么都賣。

“兩位老板?！?/p>

瓦西里搓著手，露出一口黃牙。

“你們要的東西，我弄到了一些。”

他從一個油膩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發(fā)黃的檔案。

檔案的封面上，印著一個名字。

尤里·伊萬諾夫。

劉浩接過檔案，翻開。

里面是一份詳細(xì)的個人履歷。

前蘇聯(lián)科學(xué)院光學(xué)實驗室主任，參與過“暴風(fēng)雪”航天飛機(jī)項目，主攻特種光學(xué)鏡頭鍍膜。

國寶級專家。

檔案的最后幾頁，是尤里現(xiàn)在的狀況。

蘇聯(lián)解體，項目下馬，實驗室解散。

這位曾經(jīng)的科學(xué)巨匠，現(xiàn)在每個月只能領(lǐng)到幾十美金的退休金。

連黑面包都快吃不起了。

劉浩合上檔案。

“這個人，能聯(lián)系上嗎？”

瓦西里嘿嘿一笑。

“在基輔，只要有錢，你就能聯(lián)系上上帝?！?/p>

徐德勝往桌上推了一小疊美金。

“我們要他所有的資料?！?/p>

“住哪，家里幾口人，有什么愛好，每天去哪。”

“還有，有沒有人盯著他?！?/p>

瓦西里把錢收進(jìn)懷里。

“放心，老板。”

“三天?！?/p>

“我把他穿什么顏色的褲衩都給你摸清楚?！?/p>

出了酒吧。

徐德勝跟在劉浩身后。

“這地方，盯著咱們的人不少?！?/p>

“有想發(fā)財?shù)幕旎?，也有一些不知道什么來路的角色。?/p>

“我讓底下人應(yīng)付了幾個?！?/p>

劉浩點點頭。

徐德勝這幾年在香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練出來了。

這點小場面，應(yīng)付得來。

“紅旗那邊怎么說？”徐德勝問。

“讓我們放開手腳干?！?/p>

劉浩看著遠(yuǎn)處那座宏偉的東正教教堂穹頂。

“錢不是問題。”

“只要是名單上的人和東西，想辦法弄回去?！?/p>

三天后。

基輔最大的露天跳蚤市場。

瓦西里領(lǐng)著劉浩和徐德勝，在一個角落里，找到了目標(biāo)。

尤里·伊萬諾夫。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大衣，背挺得筆直。

花白的頭發(fā)，在寒風(fēng)中有些凌亂。

他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塊破布。

上面擺著幾枚蘇聯(lián)時期的勛章，一個舊相機(jī)，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鏡片。

那都是他過去的榮耀。

現(xiàn)在，成了換取面包的商品。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拿起一枚列寧勛章，用手掂了掂。

“老頭，這個怎么賣？”

尤里嘴唇動了動，報了個價。

年輕人嗤笑一聲，把勛章扔回布上，走了。

尤里默默地把勛章?lián)炱饋?，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塵。

動作很輕。

就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劉浩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尤里時不時會拿起身邊一個老舊的蔡司顯微鏡物鏡。

用手指，一遍遍撫摸鏡筒上冰冷的金屬紋路。

眼神里，有不舍，有落寞，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火焰。

那是一個手藝人，對自己吃飯的家伙，最深沉的感情。

劉浩明白了。

這個人，心還沒死。

他對徐德勝使了個眼色。

徐德勝點點頭，轉(zhuǎn)身消失在人群里。

沒過多久，幾個喝得醉醺醺的本地混混，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領(lǐng)頭的那個，一眼就盯上了尤里攤位上的舊相機(jī)。

“喂，老家伙！”

混混一腳踩在破布上，把相機(jī)踢到一邊。

“這破爛，大爺我買了！”

他扔下幾張面值小得可憐的本地貨幣。

尤里站起身，臉色漲紅。

“這不夠！”

“滾開！”混混一把推在尤里的胸口。

老頭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

一只手，像鐵鉗一樣，抓住了混混的手腕。

徐德勝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旁邊。

他臉上掛著笑，手上的力道卻不小。

“朋友，做生意，要講規(guī)矩?！?/p>

混混疼得齜牙咧嘴，想掙脫，卻動彈不得。

“你他媽誰??！”

徐德勝笑容不變。

“路過的?！?/p>

他手上稍微一用力。

混混發(fā)出一聲慘叫，額頭上全是冷汗。

“滾?！?/p>

徐德勝松開手。

幾個混混連滾帶爬地跑了。

尤里看著徐德勝，眼神里有些警惕。

徐德勝沒理他，沖劉浩的方向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又融入了人群。

京城，后海。

張紅旗收到了劉浩從烏克蘭發(fā)回來的加密電報。

電報內(nèi)容很簡單。

“魚已上鉤，請指示?！?/p>

張紅旗拿起電話，撥通了陳默的號碼。

“陳默，準(zhǔn)備一份合同。”

“好萊塢特效團(tuán)隊，高薪聘請光學(xué)技術(shù)顧問?！?/p>

“年薪，六位數(shù)，美金?！?/p>

“名字，就寫尤里·伊萬諾夫?！?/p>

基輔。

又是一個陰冷的下午。

劉浩獨(dú)自一人，走到了尤里的攤位前。

他沒看那些勛章，也沒看相機(jī)。

而是蹲下身，拿起了那個蔡司的顯微鏡物鏡。

他用一口流利的俄語，開口。

“老先生，這是個好東西?！?/p>

尤里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亞洲倒?fàn)數(shù)哪贻p人，俄語說得這么地道。

“卡爾·蔡司，1886年的產(chǎn)品?！?/p>

劉浩輕輕轉(zhuǎn)動著鏡筒。

“阿貝數(shù)值，色散控制，在那個年代，是頂尖的。”

“您看這鏡片上的鍍膜，雖然有些磨損，但工藝還在?！?/p>

尤里眼里的警惕，少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知音的復(fù)雜神情。

“你懂這個？”

“以前在國內(nèi)的大學(xué)里，接觸過一些。”劉浩說。

“蘇聯(lián)的光學(xué)，一直是我們學(xué)習(xí)的榜樣。”

“可惜了。”

劉浩把物鏡放回原處。

“這么好的技術(shù)，現(xiàn)在只能擺在這里賣。”

他站起身，看著尤里。

“伊萬諾夫先生，我是一個拍電影的。”

“我的電影里，需要一些很特別的鏡頭效果。”

“我找了很多專家，他們都做不出來。”

“有人告訴我，在基輔，也許能找到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