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看了看二樓的攝像機(jī)。又看了看鐵柱。

往后退了一步。

沒退夠。

光頭從地上又撿起鐵鍬。這回沒砸救護(hù)車。沖鐵柱來的。

鐵鍬掄圓了。橫著劈。

鐵柱沒躲。右手探出去。五根手指扣住鐵鍬柄。手腕一翻。往外擰。光頭兩只手攥著。沒攥住。鐵鍬脫手了。

鐵柱握著鐵鍬。反手一甩。鐵鍬飛出去了。旋著。砸在光頭身后三米遠(yuǎn)的木頭路障上。路障斷了。兩截。

工地安靜了一秒。

光頭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握鐵鍬的姿勢?？盏?。

鐵柱站在那兒。沒動。沒追。沒打。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一把鐵鍬。從一個成年男人兩只手里奪下來的。一只手。

黑臉的嗓門沒剛才大了。

后面有人喊了一聲?！吧?。”

十三四個人圍過來了。拿棍子的。拿鋼管的。把鐵柱圍在中間。

鐵柱轉(zhuǎn)了一圈?？戳艘蝗?。沒說話。

身后。腳步聲。

徐德勝從車間側(cè)門出來的。沒人注意到他什么時候到的。穿著一件灰布棉襖。手插在兜里。走路不快。腳底下沒聲。

第一個棍子朝鐵柱后腦勺掄過來的時候。徐德勝動了。

從側(cè)后方切進(jìn)去。右手從兜里抽出來。沒攥拳。手指并攏。掌根發(fā)力。拍在最近那個人的膝蓋外側(cè)。

那人的腿彎了。不是自己彎的。膝關(guān)節(jié)橫向受力。站不住。撲通跪下了。棍子脫手。

第二個。轉(zhuǎn)身要打。徐德勝沒給他轉(zhuǎn)完的機(jī)會。上步。貼身。肘尖頂在第二個人的膝蓋窩。往下壓。那人整個人矮了半截。腿軟了。

第三個。拿鋼管的。管子還沒舉起來。徐德勝的腳尖踢在他的膝蓋骨正面。那人的腿往前跪了下去。鋼管哐當(dāng)?shù)粼诘厣稀?/p>

三個人。三下。全是膝蓋。全站不起來了。趴在地上。抱著腿。嘴張著。叫不出來。

心意把的短打。不講套路。不講好看。就一個字?？?。

鐵柱正面扛著。有人沖上來。他不還手。擋。用胳膊擋。用肩膀扛。棍子打在他背上。悶響。他不動。

虎妞在外圍。

她沒往人堆里沖。繞著圈子走。眼睛盯著外圍那幾個想從側(cè)面繞過去偷襲的。

一個矮個子從左邊摸過來。手里攥著半截磚頭。瞄著鐵柱的后腦勺。

虎妞迎上去了。

她沒打。右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食指和中指卡進(jìn)肩關(guān)節(jié)的縫里。往外一掰。

咔。

那人的右臂垂下去了。磚頭掉了。整條胳膊掛在身側(cè)。動不了。嘴張開了。沒喊出來。因為虎妞左手同時扣住了他的下頜骨。拇指頂在耳根下方的凹陷處。一推。

下巴歪了。

嘴合不上。也張不大。舌頭堵在喉嚨口。想喊。喊不出來。想叫。叫不出來。

柳家正骨。會接。就會卸。

馬路對面的記者扛著攝像機(jī)拍。拍了半天。鏡頭里看不見血。看不見傷口。那人站著。沒倒。胳膊垂著。嘴歪著。但身上干干凈凈的。

拍不出暴力畫面。

又一個從右邊來的。拿木棍?；㈡?cè)身。左手接棍。右手順著那人的胳膊滑到肘關(guān)節(jié)。往反方向一折。

肘窩朝上了。

那人跪下了。木棍松了?；㈡ぐ压髯幽眠^來。扔到一邊。

三分鐘。

外圍清了五個。全站著。全動不了。全喊不出來。身上沒傷。臉上沒血。但每一個人的眼睛里全是恐懼。

里圈。徐德勝和鐵柱配合著。徐德勝打膝蓋。鐵柱擋正面。一個拆底盤。一個當(dāng)墻。

四分半鐘。

地上躺了三十多個人。有的抱著膝蓋。有的抱著胳膊。有的張著嘴發(fā)不出聲。

剩下的人看了看地上?？戳丝磋F柱?？戳丝茨莻€穿灰布棉襖的瘦老頭。

跑了。

鐵鍬扔了。棍子扔了。鋼管扔了。嘩啦啦跑了一片。大門口擠成一團(tuán)。

馬路對面的記者還在拍。但鏡頭里的畫面——一幫人扔下家伙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鐵柱喘了口氣。棉襖后背上挨了四五棍子。沒吱聲。轉(zhuǎn)身。沖保安喊。

“把地上這幫人拖到中間去?！?/p>

六個保安上來了。拽胳膊的拽胳膊。拖腿的拖腿。三十多個人。集中拖到工地中間的空地上。

鐵柱從倉庫里扯了兩卷防水油布。往外一甩。把人圍了一圈。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馬路對面的記者沖過來了。話筒伸過來?！皫煾?。里面怎么回事。能采訪一下嗎?！?/p>

鐵柱看了他一眼?！安稍L什么。工地內(nèi)部。閑人免進(jìn)?！?/p>

轉(zhuǎn)身。進(jìn)了油布圍起來的圈子。

虎妞蹲在黑臉旁邊。

黑臉的右肩膀是脫臼的。下巴也是歪的。流口水。說不了話。

虎妞右手搭上他的下頜骨。拇指卡住。往回一推。

咔。

下巴回去了。

黑臉咳了兩聲。舌頭活動了。剛要罵?；㈡び职咽执钌先チ?。

“你再罵一句。我卸完裝回去。裝回去再卸。你自己選。”

黑臉閉嘴了。

徐德勝扛著攝像機(jī)過來了。鏡頭對準(zhǔn)黑臉的臉。紅燈亮著。

“說吧。誰叫你來的。來干什么的。給了多少錢?！?/p>

黑臉扭頭。不看鏡頭。

虎妞的手又搭上肩膀了。食指中指卡進(jìn)關(guān)節(jié)縫。

“別別別?！焙谀樀穆曇糇兞?。“我說。我說。”

“王胖子。王德發(fā)。給我們每人五百塊。讓我們來這兒假裝討薪。說只要鬧起來就行。最好打起來。最好見血。他安排了記者在外面拍?！?/p>

“誰聯(lián)系你的?！?/p>

“一個姓孫的。孫經(jīng)理。他打的電話。錢也是他發(fā)的?，F(xiàn)金。在太原街后面的會所里發(fā)的。一人五百。一共發(fā)了四萬多。”

徐德勝舉著攝像機(jī)。一個字沒落。

“還有呢?！?/p>

“他說。只要把工地攪黃了。后面還有一筆。一人再給五百?！?/p>

“推腳手架的。誰指揮的?！?/p>

黑臉咽了口口水?！肮忸^。光頭是他的人。專門安排的。說摔了人。正好讓記者拍?！?/p>

虎妞站起來了?？戳髓F柱一眼。

鐵柱蹲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拳頭攥著。指甲嵌進(jìn)掌心里。三個焊工。一個胳膊折了。一個后腦勺著地。那個后腦勺著地的。到現(xiàn)在還沒醒。

對講機(jī)響了。

“鐵柱。救護(hù)車進(jìn)來了沒有。”張紅旗的聲音。

“進(jìn)來了。正在抬人?！?/p>

“受傷最重的那個。送到哪個醫(yī)院?！?/p>

“二四二醫(yī)院。最近。”

“彩英在那邊等著。她兩個小時前從北京出發(fā)了?，F(xiàn)在應(yīng)該到了。讓她看傷。出鑒定報告。”

鐵柱愣了一下?！吧┳觼砹?？”

“來了。我昨天讓她過來的?！?/p>

昨天。

昨天王胖子還沒動手。

張紅旗昨天就讓林彩英從北京趕過來了。

鐵柱沒再問。

劉浩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救護(hù)車開走了。

二十分鐘后。工地大門外。

三輛車。白色。車身側(cè)面印著字。省公安廳。

車門開了。下來四個人。制服。領(lǐng)頭的一個。四十出頭。證件亮出來。

“省廳刑偵處。接到舉報。涉嫌雇兇滋事。故意傷害。我們接管現(xiàn)場。所有涉事人員。移交我方處理?！?/p>

劉浩看了看證件?？戳丝窜嚺?。

撥了張紅旗的號。

“紅旗哥。省廳來人了。刑偵處的。要接管現(xiàn)場。”

電話那頭。三秒。

“讓他們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