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號，鵬城。

張紅旗和劉浩從寶安機場出來，坐了輛出租車，直奔華強北。

酒店訂在賽格大廈對面，一家叫“金鵬”的商務(wù)酒店，三星級。前臺給了兩間標間。張紅旗進了房間，放下包，站到窗邊。

往下看。

馬路對面，一棟灰撲撲的寫字樓，樓側(cè)面掛著一塊牌子：“賽格科技創(chuàng)業(yè)園”。三樓，有一扇窗戶的燈亮著。

就那兒。

劉浩也湊到窗邊看了一眼：“哪個？”

“三樓，左邊數(shù)第四個窗戶?！?/p>

“這就是那個騰信？”

“嗯?！?/p>

劉浩看了半天：“紅旗哥，這樓比咱煤市街的胡同還破。”

張紅旗沒接話，拿起房間里的電話，撥了陳默的號。

“到了。背景調(diào)查的東西傳過來?！?/p>

“傳真還是加密件？”

“傳真，酒店前臺有傳真機?！?/p>

四十分鐘后，前臺小姑娘敲門，遞進來一沓紙，十二頁。

張紅旗坐在床邊，一頁一頁翻。

第一頁，公司基本信息：鵬城騰信計算機系統(tǒng)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十萬人民幣，實繳到位，法定代表人馬某，股東五人，均為自然人。

第二頁，產(chǎn)品信息：oIcq即時通訊軟件，1999年2月上線，注冊用戶一百零九萬，日活用戶二十一萬，月活用戶五十三萬，增長曲線近乎垂直。

第三頁，財務(wù)狀況：賬面資金三萬兩千元人民幣。月均運營成本——服務(wù)器托管費八萬，帶寬費十二萬，人員工資六萬，合計二十六萬。資金缺口，每月二十三萬。

第四頁，一條紅線標注的信息：鵬城電信局已向騰信公司發(fā)出最后通牒，拖欠寬帶費用十四萬元，四十八小時內(nèi)不繳清，強制斷網(wǎng)。

張紅旗把這頁折了個角，繼續(xù)翻。

第七頁，競爭情報：有一家叫“中創(chuàng)信測”的風(fēng)投機構(gòu)，總部在京城，鵬城有辦事處，負責(zé)人姓李。最近三天，連續(xù)出入賽格科技創(chuàng)業(yè)園，目標明確，就是騰信。

張紅旗把十二頁紙放在床頭柜上。

“劉浩。”

“嗯?！?/p>

“明天你去華強北逛一圈，看看電子市場。”

“買什么？”

“不買，看。”

第二天，四月二十三號，上午九點。

劉浩去了華強北。

張紅旗沒出門，坐在酒店房間里，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鵬城電信局的一個業(yè)務(wù)經(jīng)理——號碼是陳默提前搞到的。

“我想租用你們賽格創(chuàng)業(yè)園機房的備用服務(wù)器機柜?！?/p>

“哪幾個？”

“三層機房，b區(qū)，空置的那八個機柜?！?/p>

對方翻了翻記錄：“b區(qū)的確有空柜，但那片區(qū)域的電力和帶寬配額已經(jīng)分配給在用租戶了。您要用，得單獨拉線。”

“拉。費用多少？”

“機柜租賃加帶寬加電費，一年大概五十萬?！?/p>

“付現(xiàn)金，今天簽合同，明天打款?！?/p>

對方愣了一下：“您是哪家公司？”

“際華集團，鵬城辦事處。營業(yè)執(zhí)照下午送過去?！?/p>

掛了。

第二個電話，打給際華集團在鵬城的備案機構(gòu)。半小時后，分支機構(gòu)的臨時營業(yè)執(zhí)照辦下來了——李建國那邊的路子，部級直屬企業(yè)，地方上不敢卡。

下午兩點，合同簽了，五十萬，一次性付清。

張紅旗拿到了賽格創(chuàng)業(yè)園機房b區(qū)八個機柜的獨占使用權(quán)。

和騰信的服務(wù)器在同一層樓，同一個機房，同一排。

中間隔了兩個機柜。

劉浩從華強北回來了，滿臉是汗，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

“紅旗哥，我在華強北看見個事?！?/p>

“說?！?/p>

“有幾個小年輕在賽格電子市場的二樓擺了個攤，賣軟件?！?/p>

“什么軟件？”

“就那個oIcq。他們拿著光盤，一張張推銷，跟人說這軟件能聊天，能傳文件，比電子郵件快?！?/p>

張紅旗沒說話。

劉浩又說：“他們還帶了一份東西，一疊紙，裝訂好的，封面寫著‘oIcq技術(shù)架構(gòu)與源代碼說明’。”

“標價多少？”

“六十萬?！?/p>

張紅旗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面那棟樓，三樓左邊第四個窗戶，燈還亮著。

“他們在賣源代碼。”

劉浩點頭：“賣了一上午，沒人要。華強北那幫人，倒騰硬件的多，看不懂軟件。有個老板翻了翻，說這東西不值六十萬，頂多值六萬。”

張紅旗沒接這話。

四月二十四號，上午十點。

劉浩打聽到了消息。

中創(chuàng)信測的李總進了騰信的辦公室，帶了兩個人：一個律師，一個會計。

劉浩站在賽格創(chuàng)業(yè)園一樓的大廳里，抽著煙，看見三個人上了電梯。

“紅旗哥，那個風(fēng)投進去了?！?/p>

張紅旗在酒店房間里：“盯著?！?/p>

一個半小時后，三樓，騰信的辦公室門開了。李總出來了，臉上帶著勁兒，嘴角翹著。

身后跟著的律師手里多了一個文件袋。

劉浩跟了兩步，沒跟上，但聽見李總跟律師說了一句。

“數(shù)據(jù)不錯，用戶增長很猛。但他們撐不過這個月?；厝グ褏f(xié)議改一下——三十萬，全資，競業(yè)五年?！?/p>

律師點頭。

劉浩把這話傳回酒店。

張紅旗聽完，沒動。

下午四點，劉浩又帶回來一條消息。

“李總下午又去了一趟電信局，跟里面的人吃了個飯。出來的時候，拍著對方的肩膀，笑得挺歡。”

張紅旗把茶杯放下了。

“他要讓電信局提前斷騰信的網(wǎng)?！?/p>

劉浩愣了一下：“這也行？”

“逼到絕路上，三十萬全資收購，連人帶技術(shù)一鍋端，還簽五年競業(yè)。這幫人出來就別想再干這行了?！?/p>

劉浩罵了一句：“真他媽黑?！?/p>

張紅旗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陳默，以際華集團鵬城辦事處的名義，跟一家叫‘飛宇網(wǎng)吧’的連鎖網(wǎng)吧簽一份軟件采購意向書?！?/p>

“什么軟件？”

“oIcq的定制版，網(wǎng)吧專用。采購金額十萬塊，預(yù)付款百分之五十，今天打到騰信公司的對公賬戶上?！?/p>

“飛宇網(wǎng)吧是我們的？”

“不是，找一家，談好，掛個名就行?！?/p>

陳默沒多問：“下午辦完?！?/p>

掛了。

當(dāng)天下午六點，騰信公司的對公賬戶上多了五萬塊錢。

附帶一份蓋了章的采購意向書。

四月二十五號，上午。

劉浩帶回來最后一條消息。

“紅旗哥，李總的協(xié)議送到騰信了。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對賭三年，達不到目標就全部交出來。馬總手底下五個人開了一上午的會?！?/p>

“結(jié)果呢？”

“馬總下午要簽了。”

張紅旗看了一眼窗外。

對面的燈還亮著。

他站起來，拿了外套。

“走?！?/p>

“去哪？”

“去對面?！?/p>

劉浩跟著站起來。

“不是說不直接接觸嗎？”

張紅旗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計劃變了。”

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