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張總，宋源問怎么辦?！?/p>

張紅旗靠在煤市街院子里的椅背上，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告訴他，不用回來，在首爾等著?！?/p>

“等多久？”

“等我消息?！?/p>

掛了。

張紅旗把電話擱在方桌上，拿起茶杯——涼透了——放下。

“陳默，把Actoz的工商注冊信息給我調出來——股東結構，債務情況，銀行貸款記錄，全要?！?/p>

“韓國那邊的信息不好拿?！?/p>

“找磐石資本的人，他們在首爾有合作律所，花錢買。三天之內我要看到?！?/p>

“明白?！?/p>

五月八號。

陳默把一份傳真送到煤市街。

六頁紙。

Actoz Soft Inc.

注冊地：大韓民國首爾市江南區(qū)。

注冊資本：五十億韓元。

實控人：樸某某，持股百分之六十一。

第二大股東：一家風投，持股百分之十四，去年已經清倉退出，沒賣掉，掛著。

債務——

這一欄，張紅旗多看了兩遍。

韓國外換銀行，授信額度三十億韓元，已使用二十七億，到期日：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號。

四個月后到期。

張紅旗翻到最后一頁，磐石資本律所附的備注。

“據非公開渠道了解，Actoz公司近六個月現金流持續(xù)為負?！秱髌妗讽n國本土運營收入不足以覆蓋服務器及人力成本。韓國外換銀行已于上月向其發(fā)出貸款到期提醒函?！?/p>

張紅旗把傳真折好。

拿起電話，撥了磐石資本香港辦公室的號。

接電話的是磐石資本的執(zhí)行合伙人，姓陸，廣東人，在華爾街干過八年。

“陸總，有件事需要磐石出面。”

“張總請講。”

“韓國外換銀行，你們有沒有業(yè)務往來？”

陸總想了想：“有。去年替一家韓國半導體公司做過一筆美元債的承銷，金額不大，但關系建立了?！?/p>

“好。我需要你以磐石資本的名義，給韓國外換銀行的信貸部發(fā)一份函?！?/p>

“什么函？”

“債務重組擔保意向函。內容是這樣的：磐石資本注意到韓國外換銀行持有Actoz Soft Inc.的一筆到期貸款，金額二十七億韓元。磐石資本有意參與該筆債務的重組，并愿意為重組方案提供全額擔保?！?/p>

陸總沉默了三秒。

“張總，這筆錢折合美元大概兩百萬出頭，磐石出擔保函沒問題。但我有個疑問——您是要幫這家韓國公司還債？”

“不是幫他還，是讓銀行知道，有人盯上了這筆債。”

陸總是老手，聽到這兒全明白了。

“您要的是讓銀行提前收貸?！?/p>

張紅旗沒接這句話。

“函件今天發(fā)，抄送韓國外換銀行信貸部主管和風控部主管，用磐石資本華爾街辦公室的信頭紙，花旗銀行的資信證明附上?！?/p>

“今天下午就發(fā)?！?/p>

“還有一件事。函件發(fā)出去之后，讓磐石首爾律所的人約韓國外換銀行信貸部的人吃頓飯。飯桌上，不經意提一句，說Actoz公司的現金流可能撐不到貸款到期。”

陸總笑了一聲，很輕。

“明白了?！?/p>

掛了。

五月十一號。

首爾。

宋源在酒店房間里接到了Actoz公司秘書打來的電話。

這回語氣不一樣了。

“宋先生，樸社長想請您到公司來坐坐。明天上午十點，方便嗎？”

宋源放下手里的泡面。

“方便。”

掛了電話，宋源撥了陳默的號。

“陳總，韓國人主動約我了，明天上午?！?/p>

陳默那頭翻了翻筆記本。

“張總有交代：你去了之后，什么都別提，讓樸社長先開口。他急，你不急?！?/p>

“明白?！?/p>

五月十二號，上午十點。

首爾江南區(qū)，Actoz公司。

寫字樓的七層，不大。前臺坐了一個姑娘。辦公區(qū)隔成四間，透過玻璃能看見里面——程序員不多，十來個，有兩個工位空著，電腦關著，落了灰。

宋源被帶進會議室。

樸社長已經在了。

五十出頭，頭發(fā)染過，發(fā)根露出一截白的。西裝是好的，但袖口磨了邊。

旁邊坐了一個人，財務總監(jiān)，手里攥著一沓文件。

樸社長站起來，握手，坐下。

“宋先生，之前怠慢了，抱歉?！?/p>

宋源點了下頭，沒說客氣話。

樸社長主動開了口。

“中國市場，我們一直在關注?！秱髌妗愤@款游戲在韓國的運營情況確實不理想，但我認為這不是游戲本身的問題，是韓國市場太小。”

宋源沒插嘴。

樸社長繼續(xù)：“代理權的條件我們可以再商量。之前提的兩百萬美元代理費，可以降?！?/p>

“降到多少？”

樸社長看了財務總監(jiān)一眼。

“一百萬美元。分成比例從百分之五十調到百分之二十七。”

宋源拿出一個筆記本，把數字記下來，沒表態(tài)。

“樸社長，我們張總有一個想法。”

樸社長往前傾了一點。

“張總認為，一百萬美元的代理費，對于一款在韓國本土最高同時在線八千人的游戲來說，偏高了?！?/p>

樸社長的臉拉了一下。

宋源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花旗銀行簽發(fā)的三十萬美元匯票。

“三十萬美元，代理費一次性付清。分成百分之十五。中國大陸獨家代理權，期限五年。源代碼完整交付?！?/p>

樸社長看著那張匯票，沒碰。

“宋先生，這個價格我沒辦法跟董事會交代?！?/p>

宋源又從包里掏出兩份文件。

薄薄的，各一頁紙。

第一份，打著另一家韓國游戲公司的抬頭——Ncsoft，《天堂》的開發(fā)商。內容是一份接觸意向書，落款日期：五月三號。

第二份，Nexon，另一家韓國公司，同樣的格式，日期：五月五號。

宋源把兩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間。

“樸社長，際華集團對韓國游戲市場一直在做調研?！秱髌妗肥俏覀兊氖走x，但不是唯一選擇。”

樸社長拿起那兩份意向書，翻了翻。

看了大概三十秒。

放下了。

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宋先生，能讓我單獨看一下嗎？”

宋源點頭，站起來，出了會議室。

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鐘。

會議室的門開了。

不是樸社長，是財務總監(jiān)。

“宋先生，請進來?！?/p>

宋源進去。

樸社長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轉過身。

“宋先生，這兩份意向書——Ncsoft那份，用的是他們2017年改版之后的公司Logo?，F在是1999年，他們還沒換?！?/p>

宋源的手停在口袋里。

樸社長走回桌前，把那兩份文件摞在一起，撕了。

“請你出去?！?/p>

財務總監(jiān)按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前臺那個姑娘帶了兩個保安上來。

宋源被客客氣氣地請出了Actoz的大門。

電梯下到一樓，宋源站在寫字樓門口，掏出手機，撥了陳默的號。

“陳總，談崩了。韓國人識破了意向書，把我趕出來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別動，在酒店等著。我報給張總。”

掛了。

半小時后，陳默的電話打到煤市街。

張紅旗聽完，沒說話。

過了十秒。

“意向書的事，是我考慮不周?！?/p>

陳默等著。

“但沒關系。這條路走不通，換一條。”

張紅旗放下電話，從抽屜里翻出Actoz的那份股權和債務報告，翻到第四頁——韓國外換銀行那一欄。

二十七億韓元，九月三十號到期。

拿起電話，撥了磐石資本陸總的號。

“陸總，擔保函發(fā)了沒有？”

“前天發(fā)的。韓國外換銀行信貸部已經簽收了。”

“吃飯呢？”

“律所的人昨天請信貸部的科長吃了頓烤肉，該說的都說了。”

張紅旗把報告合上。

“好。接下來，等著就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