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龍鱗極大，比他整個人還高出一截，邊緣的紋路還隱約泛著古龍的氣息。他擦得很認真，像在擦拭一柄斷劍。柳音站在一旁，懷里抱著一堆碎裂的龍珠殘片，雙眼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孟凡背對著眾人站在陣盤旁，肩背微微聳動，喉嚨里壓著嗚咽似的聲音。龍鱗邊緣多了一排劍痕，深淺不一，筆勢卻極一致，顯然刻下這行字的人當時仍記掛著那沒來得及等回的人：“它走了。”不滅之魂低聲道。

江辰走到陸川面前，將那枚從自己身上取下的龍鱗殘片遞給他。那是古龍在最后一刻主動脫落的，帶著它最后一點氣息。“做成紀念牌，豎在歸墟之眼前面。背面刻上它的名字和它做過的事?！苯铰曇羝届o，但陸川抬頭時，看見他眼里有紅絲，喉結(jié)輕輕滾了一下。陸川沒多說什么，只把龍鱗和那片殘片一起接過，在碑座旁并排放下。

虛空之主一直沒說話。他站在歸墟之眼邊緣，灰銀色的眼睛望向下方那扇若隱若現(xiàn)的虛空之門，良久后才開口：“它沒白死。門后的東西被它拖住了。但拖不了多久?！彼D(zhuǎn)頭看向江辰，語氣陡地變得極冷：“原初虛無已經(jīng)感應到你們。它正在從沉睡中醒過來。你要去的地方比我當年去過的還要深。我不能保證你能活著出來。”

“那就別保證了?！苯秸f。

眾人沉默下來。風聲在虛空里亂撞，灰霧拍打著定界碑，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嗚咽。不滅之魂先開了口：“我跟你去?！?/p>

江辰搖頭：“你留在這里。陸川和柳音需要你，定界碑也需要你。”不滅之魂沉默了一瞬，低聲道：“你已經(jīng)走到這里了。如果那個東西真的在下面，你一個人……”江辰拍了拍它的肩膀：“我若回不來，就替我把龍鱗豎好。若還能回來，我請你們所有人喝酒?！彼D(zhuǎn)身看向虛空之主，后者冷哼一聲，率先朝虛空之門走去。

江辰回頭看了眾人一眼，目光在陸川、柳音、孟凡、不滅之魂臉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定界碑上那枚古龍的龍鱗上。他不再遲疑，邁步跟上虛空之主。

兩人重新踏入虛空之門。門內(nèi)的混沌比之前更加狂暴，法則亂流如刀，切割著他們的護體仙元。虛空之主在前方開路，灰發(fā)在混沌中獵獵飛揚，每一步都踩在虛空法則最脆弱的節(jié)點上，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江辰緊隨其后，噬淵劍已出鞘，六色劍芒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極長極細的光線。兩人穿過法則迷宮，不再被那些幻影和迷宮所困。那看似復雜到極致的迷宮，在虛空之主眼中如同自家的后院。他從不繞路，也不猶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wěn)，仿佛這整座迷宮都是他昔日親手走過無數(shù)遍的舊地。

走出迷宮核心，再向下，便是連虛空之主都極少涉足的地底虛空。這里的法則已被壓得幾乎不存在，時間不再流動，空間不再延展，只有一片極致的寂靜。那寂靜像一口深井，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正墜入某個比死亡更深的地方。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點極淡的光。那是天虛圣人的本體。他被封在一塊巨大的虛空晶石中央，灰色長發(fā)散落在肩后，雙眸緊閉，面容安詳，如同一尊沉睡在永恒中的雕塑。他的氣息還在，但已經(jīng)微弱得如同風中將熄的燭火。

江辰在晶石前站定，真視之眼全開，可這一次他什么也看不清。不是被阻隔，而是這里根本沒有可以被看的東西。虛空之主也停住了腳步。他望著天虛圣人的本體，許久才說：“他還沒死。可也快了。他的圣軀壓在原初虛無上面，壓了數(shù)千萬年?，F(xiàn)在，下面那東西醒了。你感覺到了嗎？”

江辰?jīng)]有說話。他當然感覺到了。那感覺像有人在虛空的另一端，用眼睛貼著他的后頸，慢慢睜開了眼。那是一種沒有形狀的存在感，無形無相，卻無處不在，壓得人連呼吸都變得沉重。那東西在晶石之下，在整個地底虛空的正中央，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翻涌著，像一片沒有邊緣的黑暗，即將從億萬年的沉睡中抬起頭來。

虛空之主忽然扭頭，對江辰說：“我再說一次。原初虛無不是你能殺的。它沒有生死，沒有弱點。天虛能壓它這幾千萬年，靠的不只是圣軀，還有他自己的道。你若真想把它趕回混沌深處，只有一條路，先喚醒天虛?！苯絾枺骸霸趺磫拘阉?？”虛空之主頓了頓，道：“代價很大。你確定要聽？”江辰看著他，目光平靜：“說?！?/p>

虛空之主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需要一個活著的圣人，把自己的意識送入天虛的識海，把他拉回來。問題是，那個活著的圣人，必須和天虛有足夠深的因果聯(lián)系。江辰，你與他有?！苯?jīng)]有猶豫，只道：“那便來。”他看向沉睡在晶石中的天虛圣人，又望向下方那片緩緩蘇醒的黑暗。風從虛空深處吹來，像是什么東西在低語。那低語里有古龍的影子，有太虛仙域的燈火，有定界碑前豎起的龍鱗，有太多還未了結(jié)的牽掛。他握緊了噬淵劍，一步邁入那片寂靜的更深處。虛空之主深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有攔他。他知道，這一步，從古龍撞向定界碑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江辰在天虛圣人的圣軀前緩緩彎腰一拜。這一拜不是屈服，而是一個后輩對前輩數(shù)千萬年孤獨鎮(zhèn)壓的敬重，是一個承了古龍遺志的人對那份沉重代價的體認。他將噬淵劍橫放于膝前，雙手結(jié)印，將體內(nèi)剛剛穩(wěn)固的圣人根基與造化金光一并催動，緩緩注入天虛圣人的圣軀之中。那具被封在虛空晶石中的軀體已近枯竭，皮膚灰敗如冷卻的灰燼，皮下的圣道脈絡斷斷續(xù)續(xù)，像被風沙掩埋的河床，只有極微弱的氣息仍在其中游走。江辰的造化金光一進入圣軀，便如同在干涸了數(shù)千萬年的荒原上降下第一場雨。那些斷裂的脈絡在金光中微微顫抖，像是被喚醒的根系，緩慢而艱難地向著光的方向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