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微笑回應：“江湖風浪太多，我只愿守著這片清凈地過活，閑時看看熱鬧，足矣。”

百曉生點頭：“以你之才，配得上這份安寧?！?/p>

二人目光相接，皆會心一笑，無需多言。

片刻后，楚云舟轉(zhuǎn)向曲非煙：“非煙，送兩位前輩出門?！?/p>

曲非煙應聲上前，百曉生朝楚云舟輕輕頷首，又對曲非煙微一點頭，隨即與孫白發(fā)并肩而出。

踏出院門，行至街口，孫白發(fā)壓低嗓音道：“那狐貍精心思深，連帶身邊的小丫頭也警覺得很，每次我們走，她都盯著背影瞧好久?！?/p>

百曉生微微一笑：“聰明人身邊的人，自然也不會愚鈍?！?/p>

孫白發(fā)先是認同地點頭，忽而察覺不對：“等等，你這話……是不是在說我傻？”

百曉生語氣平淡：“你想怎樣理解，那是你的事。”

孫白發(fā)一時語塞，臉色微沉，默默咽下這句暗虧。

繼續(xù)前行一段路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先前你和那狐貍聊到最后，那些話里藏話的，到底圖個什么意思？”

“沒什么特別的?！卑贂陨溃安贿^是定個默契，往后彼此如何相處罷了?！?/p>

“嗯？”

聽著百曉生這番話，孫白發(fā)沉默片刻，腦海中浮現(xiàn)出楚云舟與百曉生交談的情景，臉色微微一變：“你最后試探那小狐貍是否要插手此事，他卻只提了一畝三分地。莫非，他也想染指這天下格局？”

孫白發(fā)表面看似不修邊幅，實則曾與百曉生同門學藝，雖不如對方才智過人，但早年也曾飽讀詩書，通曉典故。

他對“一畝三分地”的含義并非一無所知。

世人通常以為這句話不過是形容個人的地盤或勢力范圍。

但在大明，每年仲春的亥日，皇帝都會親臨先農(nóng)壇，舉行祭農(nóng)耕耤之禮。那天子“親耕”的田地，面積正好是一畝三分。

一、三、五、七、九為陽數(shù)，其中一和三乃最小的兩個陽數(shù)。

天子身為萬民之首，既要體現(xiàn)重農(nóng)之意，又不宜真正勞作過度，于是便以最小單位設為耤田，象征性地完成儀式，稱為“一畝三分”。

再者，大明疆域遼闊，行政上劃分為十三個都司，合稱“十三都司”。取“一”與“三”，既合制度之數(shù)，也暗含天地秩序。

因此，“一畝三分地”雖小，卻是天子親自執(zhí)犁之處，背后所指，實為江山社稷。

百曉生見孫白發(fā)陷入沉思，冷笑一聲：“師父當年讓你讀書，你偏去喂豬，學東西光靠硬記，難怪修煉到大宗師后期，還是被人輕易算計，腦中怕是塞滿了稻草?！?/p>

孫白發(fā)一愣，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那小狐貍說的不是天下？”

百曉生緩緩道：“一句話在不同情境下，意義自然不同。一加三等于四。楚小友口中的‘一畝三分’，不過是在說四個地方而已?！?/p>

孫白發(fā)眉頭微揚：“你是說，他指的是那幾位女子背后的勢力？”

“正是。”百曉生點頭，“依楚小友的意思，只要我們不動移花宮，不碰神水宮，不招惹日月神教，更不觸及他本人，他便不會出手，頂多在一旁冷眼旁觀。”

孫白發(fā)聽罷，低聲問道：“那你剛才就答應了？”

百曉生淡淡回應：“有何不可?！?/p>

“移花宮、神水宮、日月神教，乃至楚小友本人，與我青龍會本無恩怨。況且日后若需療傷治病，還指望他出手相助。”

“即便他不開口，我們也應避讓其鋒，不擾他與身邊之人安寧?！?/p>

孫白發(fā)仍有些遲疑：“可將來呢？日月神教的東方不敗，可不是安于現(xiàn)狀的角色?！?/p>

百曉生微微一笑，說道：“東方不敗確實熱衷爭斗，但她眼下所圖不過是把日月神教推上巔峰罷了。如今他們已將據(jù)點遷至光明頂，等將來神劍山莊覆滅，謝曉峰身死，大明以南即便劃歸她掌管又有何妨？”

孫白發(fā)低聲嘀咕：“真是大手筆，這般遼闊之地說讓就讓?！?/p>

“神劍山莊一倒，謝曉峰不在，南方再無能鎮(zhèn)住局面的勢力?！卑贂陨従彽?，“各地必起紛爭，亂局難止。若日月神教能在其中立穩(wěn)腳跟，反倒可成一方定海神針。”

孫白發(fā)側(cè)目看了他一眼：“原來你早就在南邊暗中推動各派配合日月神教行動，看來這盤棋，你來之前便已布下了?！?/p>

“以東方不敗如今之勢，統(tǒng)御周邊只是早晚之事?！卑贂陨Z氣平靜，“我順勢而為，既保全了青龍會的勢力，又能落個人情，何樂不為？”

望著他眉宇間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凝重，孫白發(fā)輕輕搖頭。

身為百曉生的師兄，他比誰都清楚此人智謀之深、布局之遠。

正因如此，見他如此謹慎對待一個后輩，孫白發(fā)心中難免震動。

片刻后，他低聲嘆道：“真沒想到，世間竟有這般令人刮目相看的年輕人?！?/p>

百曉生輕嘆一聲：“半生籌算，本以為塵埃落定，誰料暮年還能與一位后生周旋較量，也算是一段奇緣?！?/p>

忽然，孫白發(fā)低聲開口：“只怕將來，反被其所制?！?/p>

這句話落下，百曉生自然明白其意。

他長出一口氣：“這般變數(shù)，確非我當初所能預料。如今局勢已成，箭已離弦，只能步步為營，隨機應變了?！?/p>

稍作停頓，他又道：“但這一次，倒也看清了不少事。至少往后，該把楚小友和他身邊那些女子置于何種位置，我心里已有分寸?！?/p>

同一時間。

屋內(nèi)，隨著楚云舟一番解說，幾位女子終于明白了此前他與百曉生之間那番隱語的含義。

林詩音略帶驚訝地說：“原以為‘一畝三分地’只是尋常說法，竟還藏著指代天下的深意?！?/p>

曲非煙在一旁撇嘴道：“說話便說話，偏要打什么啞謎！公子們這般彎彎繞繞，不覺得累么？”

楚云舟聽了，語氣略帶不耐：“這還用問？誰樂意干這種事？可有時候，說說話也能看出對方的底細，雖麻煩，卻管用?！?/p>

林詩音忽而輕聲問道：“公子既然知道青龍會諸多隱情，就不怕他們對你有所動作？”

楚云舟搖頭，只說了六個字：“犯不著，太危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