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謝曉峰心神感知之中，竟仿佛真的從眼前這位青年身上，體會到了昔日燕十三曾帶給他的壓迫之感。

甚至可以說，這種壓迫，比當(dāng)年面對燕十三時更為沉重。

而且，楚云舟施展的《奪命十三劍》，比起當(dāng)年燕十三所使，竟更加凌厲果決，意境深遠。

更令謝曉峰心驚的是，他竟有種奇異的感覺——

對面執(zhí)子而坐的楚云舟，似乎早已洞悉他每一招將出的方向，提前布下了應(yīng)對之機。

在這股無形壓力之下，此時的謝曉峰，哪里還有半分此前平淡無奇的老者模樣？

雖容貌未改，但那份慈和早已褪去，整個人宛若一柄出鞘的絕世利劍，鋒芒畢露，寒意逼人。

反觀楚云舟，神色始終從容不迫，唇角依舊噙著那一抹如春風(fēng)拂面般的淺笑。

再一次以《奪命十三劍》的招式化解了謝曉峰攻來的劍勢后，在謝曉峰的目光注視下，楚云舟懸于空中的執(zhí)棋之手微微一頓，緊接著，一股濃烈的真氣波動自其體內(nèi)驟然涌出。

伴隨著這股真氣的升騰，他指間的棋子竟泛起一層溫潤如玉的微光。

“噠！”

瞬息之后，隨著那枚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之上，一道黑若深淵的劍氣猛然自其中迸發(fā)而出。

在水母陰姬與憐星等人看來，楚云舟此刻釋放的這一道劍氣，與先前所施展的并無明顯差異，甚至比起之前運用《奪命十三劍》時所催動的劍氣，還要顯得平平無奇。

可在謝曉峰眼中，幾乎就在那劍氣浮現(xiàn)的一剎那，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心神震顫便席卷而來。

當(dāng)他凝視那道漆黑劍氣之時，仿佛周遭的風(fēng)停了，體內(nèi)流淌的血液靜了，連身體深處的痛楚也盡數(shù)凝滯。

“這……是第十五劍？怎么可能？”

目睹此景，謝曉峰瞳孔驟縮。

據(jù)他所知，《奪命十五劍》乃是《奪命十三劍》后續(xù)演化而成的絕學(xué)，欲使第十五劍，必須由前十四劍層層遞進、環(huán)環(huán)相生方可成就。

然而謝曉峰可以確定，方才楚云舟并未施展任何前置劍招，竟直接引動了這最終一式。

這意味著，楚云舟對《奪命十五劍》的領(lǐng)悟，已然超越了當(dāng)年創(chuàng)此劍法的燕十三。

但劍鋒當(dāng)前，縱然心中驚濤駭浪，謝曉峰亦不敢久陷于震驚之中。

目光鎖定那道墨色劍氣，他雙指并攏如劍，迅速點出。

只是這一次，那蒼老卻依舊穩(wěn)健的雙指，不再如先前般簡潔迅疾，反而變得極為緩慢，卻又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

仿佛微風(fēng)拂面，輕柔中蘊藏?zé)o形之力；又似枯葉飄零，紛亂里暗含秩序之理。

明明這兩指看似松散隨意，破綻處處，連曲非煙三女都能看出其中明顯的空門。

可細察之下，卻又找不到絲毫可乘之機。

當(dāng)謝曉峰的指尖終于觸碰到那道漆黑劍氣時，一股浩大如烈日當(dāng)空的劍意裹挾著澎湃真元，自其指端噴薄而出，直擊而去。

剎那間，狂風(fēng)以他的指尖為中心猛然炸開。

那股突如其來的勁風(fēng)暴起，逼得一旁的曲非煙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待她們穩(wěn)住身形再看時，空中那道墨色劍氣已然消散，謝曉峰指尖躍動的劍意與真元也不復(fù)存在。

與此同時，謝曉峰指間原本夾著的那枚棋子，也已化為齏粉，蹤跡全無。

更令人心頭一震的是——一滴殷紅的鮮血，正從謝曉峰的指縫間緩緩滲出，悄然墜向棋盤。

見到這一幕，曲非煙三人皆已明白，那一瞬交鋒的結(jié)果如何。

赫赫威名的神劍山莊劍神謝曉峰，敗了。

就在此刻，一直靜立旁觀的憐星忽然眉頭微蹙。

她纖指輕抬，一縷無形勁氣悄然浮現(xiàn)，覆蓋于棋盤之上。

在這股柔和卻堅定的力量作用下，那滴即將落在棋盤上的血珠，在距離棋面僅三寸之處被一道無形屏障攔住，隨即順著屏障滑落，滴入側(cè)旁地面。

眼見棋盤未被血污沾染，憐星這才神色稍緩，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或許正是因她這細微舉動，原本身陷恍惚的謝曉峰回神之際，不動聲色地將手悄然收回。

只是，當(dāng)謝曉峰目光微抬，落在對面的楚云舟身上時，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未曾料到，小友竟已將這《奪命十五劍》練至隨心所欲之境?！?/p>

楚云舟淡然一笑：“歲月沉淀，領(lǐng)悟自然也便深了幾分?！?/p>

本是一句尋常言語，卻讓謝曉峰不禁輕嘆：“是啊！若當(dāng)年燕十三未曾隕落，歷經(jīng)這些年歲，恐怕也當(dāng)能臻至此等境界。”

此前交手之時，為免失和，由楚云舟率先收斂真元，二人所動用的內(nèi)力僅相當(dāng)于大宗師圓滿之境。

然而即便修為相當(dāng)，謝曉峰面對楚云舟最后以《奪命十五劍》激發(fā)而出的劍氣，仍是未能將其化解。非但如此，指間挾持的棋子竟被震碎，指尖亦被劍氣劃出一道細痕。

勝負分明。

回想起數(shù)十年來獨居神劍山莊后山劍廬，日夜鉆研劍理，最終卻仍遜此一籌，謝曉峰心頭難免悵然。

“缺失了寂滅之意的《奪命十五劍》，終究徒具其表?？v使融入我自身劍意，亦非真正意義上的《奪命十五劍》。多年苦研，終究一場空?！?/p>

話音落下，他望向楚云舟，語氣一轉(zhuǎn)：“但小友年紀(jì)輕輕，便已將此劍法掌握至收放自如之境，這份天賦，實令人驚嘆?！?/p>

楚云舟含笑回應(yīng)：“前輩過獎了?！?/p>

隨即，他主動說道：“若前輩仍有興致，不妨再對弈一局?！?/p>

謝曉峰擺了擺手：“適可而止，雖僅一局，卻已令老夫獲益良多?！?/p>

楚云舟微笑道：“那晚輩便恭祝前輩心結(jié)得解?！?/p>

謝曉峰微微頷首。

片刻靜默之后，他忽然抬手，探入棋盒。

兩指夾住一枚棋子的剎那，一股凌厲劍意自體內(nèi)沖天而起。

然而那劍意甫一浮現(xiàn)，便迅速收斂隱沒。

唯有指間那枚黑子，愈發(fā)烏亮，表面更浮起一層朦朧光暈，似有霧氣流轉(zhuǎn)。

將其置于棋盤之上，謝曉峰沉聲道：“老朽弱冠之年于紅塵中悟得此劍意，今日承蒙小友成全夙愿，無以為謝，特以此劍意相贈。以小友之才，或可從中參悟一二。”

楚云舟目光掠過棋盤上那枚異樣的棋子，微笑道：“前輩太過客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