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名身穿粗麻衣裳、身形魁梧如鐵塔的漢子踱步而入。他滿臉風(fēng)霜，肩寬背厚，活脫脫一個干慣苦力的莽夫模樣。

他神色如常，徑直走向柜前，嗓音沙啞：“住店。”

“掌柜的，今兒有沒有便宜點的房？住一晚那種。”

柜臺后頭，掌柜眼皮都沒抬，手指在算盤上一撥，噼啪作響：“便宜房早滿了，現(xiàn)在就剩獨院能住?！?/p>

男子目光落在那算盤上，見他往最左邊推了三顆珠子，心里咯噔一下，搖頭道：“算了，獨院我可扛不住。”

撂下這話，轉(zhuǎn)身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身后傳來一聲嗤笑：“呵，住不起還問？窮酸玩意兒，浪費老子工夫。”

店老板低聲啐了一口，端起茶杯抿了口，眼角余光不動聲色掃過四周。確認(rèn)沒人留意自己，這才放下杯子，重新?lián)芘鹚惚P來。

那人出了客棧，在城里轉(zhuǎn)了一圈，又去西街另一家問了問，最后只能嘆著氣離開。

直到他拐進(jìn)城北一家當(dāng)鋪，從懷里掏出個精致小盒，輕輕擱在柜臺上。

“目標(biāo)落腳四季客棧，城西那邊，老趙已經(jīng)在盯。具體位置是西邊第三個小院，半刻鐘前剛住進(jìn)去。”

當(dāng)鋪伙計不吭聲，接過盒子打開瞧了眼，隨即揚聲道：“玉扳指一枚，尋常貨，活當(dāng)一兩?！?/p>

話音未落，后堂應(yīng)聲響起一道回應(yīng)，像是暗號對上了。

寫好當(dāng)票，伙計臉上堆出笑意：“客官，收好您的票?！?/p>

笑容還未散盡，聲音已壓得極低：“上頭有令，只許監(jiān)視，不準(zhǔn)動手。等后續(xù)人手到位，我立刻傳信?！?/p>

話剛說完，后頭一人端著木托盤走出，上面靜靜躺著一塊碎銀，一兩整。

男子將銀子和當(dāng)票塞進(jìn)懷中，轉(zhuǎn)身離去。

踏出當(dāng)鋪門檻時，他左右一瞥，隨即快步融入街角人流。

然而就在他走后不久，一條纖細(xì)身影悄然自暗巷踱出。路過那間“上郡當(dāng)鋪”時，女子腳步微頓，眸光輕掃匾額四字，又淡淡掠過店內(nèi)柜臺前的身影，旋即轉(zhuǎn)身隱入另一條窄巷，蹤跡全無。

數(shù)息之后。

四季客棧內(nèi)院，東方不敗去而復(fù)返，正巧撞上曲非煙幾個剛收拾完屋子。

幾雙眼睛瞬間亮起，圍攏上來。

她神色冷凝，低聲道出方才跟蹤所見——一字一句，皆是暗流涌動。

林詩音聽完，眉梢一跳：“這家客?！尤皇遣涣既说狞c？那掌柜明明認(rèn)出了我們，竟能面不改色，藏得夠深?！?/p>

曲非煙懶洋洋靠在門框上，語氣悠悠：“要是一眼就被識破，這據(jù)點還能活到現(xiàn)在？早被人連根拔起了。”

林詩音一怔，隨即點頭：“也是?！?/p>

既為眼線，自然步步為營。若稍有破綻便暴露于外，如何能在各方勢力夾縫中長久潛伏？

比起普通武夫，這些藏在暗處的探子，手段更狠，心腸更穩(wěn)，演技更是爐火純青。

憐星輕聲問：“那我們現(xiàn)在……只能等？”

楚云舟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可話音剛落，他目光一轉(zhuǎn)，卻見婠婠站在角落，神色遲疑，欲言又止。

他立即開口：“上讜郡離藏兵谷不遠(yuǎn)，既然這里的人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我們，不良帥的人隨時會到。婠婠姑娘若真要去陰葵派駐地，不如等這一波風(fēng)頭過去，再行動也不遲?！?/p>

婠婠聞言，倏然抬眼，深深看了楚云舟一眼，唇角微動，似笑非笑。

這種話都不用說，心思就被一眼看穿的感覺，讓婠婠心頭微微發(fā)緊，仿佛自己里里外外都被楚云舟剝了個干凈。

雖有點小別扭，但她也清楚，現(xiàn)在這情況，的確不適合跑去上讜郡里陰葵派的據(jù)點露臉。

好在幾人都已易容，走在街上，路人最多只是多瞥兩眼，便收回目光。再不像從前那般，只要她婠婠一出現(xiàn)，整條街都為之一靜。

一行人從客棧踱步而出，慢悠悠晃在這上讜郡的街頭。婠婠一邊帶路，一邊隨口講解起此地風(fēng)物，順道說起大唐各地的奇俗異事，聽得林詩音和曲非煙頻頻側(cè)目。

黃昏將至，酒樓包廂內(nèi)，店小二收了賞錢，哈著腰退了出去。房門輕掩，林詩音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忽而開口：“聽說大唐四大門閥，如今以掌管南方的宋家為首。比起武安郡、上讜郡，南邊的城鎮(zhèn)，可是更繁華幾分？”

婠婠點頭，唇角微揚：“四大門閥里，李家、獨孤家、宇文家，骨子里都摻了胡人血脈。李家雖不似另外兩家那般明目張膽偏袒胡人，可暗地里的傾斜，總歸是有的?！?/p>

“唯獨宋家治下，漢人占了七成以上。再加上天刀宋缺坐鎮(zhèn)南嶺，這些年別說陰葵派、慈航靜齋，便是其他三大門閥，也不敢輕易招惹。論富庶繁華，南嶺一帶，遠(yuǎn)勝其余三閥領(lǐng)地?！?/p>

她頓了頓，眸光微黯，像是憶起什么舊聞：“原本江湖傳言，宋缺與寧道奇誰更強(qiáng)，一直爭論不休?？扇缃駥幍榔嬉淹洞笄?，踏足神坐境初期——這般看來，宋缺怕是落了下風(fēng)?！?/p>

話音未落，楚云舟卻輕輕搖頭。

婠婠一怔，轉(zhuǎn)頭看他：“你什么意思？難不成你覺得宋缺也入了神坐境？”

楚云舟一笑，搖頭否決：“有不良帥在，他怎么可能邁得過去？”

他語速不急，卻字字如釘：“不良帥是神坐境圓滿的絕頂人物，這些年藏身大唐，若無絕對掌控，豈會安心蟄伏？”

“更何況，九州天地之力早已紊亂，三花聚頂?shù)奈湔呱星译y以煉化靈氣，凝結(jié)武道金丹更是千難萬難?！?/p>

“據(jù)百曉生天人榜所載，宋缺三年前方才踏入天人境圓滿。三花凝聚，或許已是極限。若真能破境成丹，這般驚世之資，你覺得不良帥會坐視不管？”

東方不敗冷笑插話：“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換作是我，這樣的人，要么收服為己用，要么——殺無赦?！?/p>

楚云舟頷首：“正是如此。此前不過因天地異變，不良帥便派出白萬山四處查探，可見其心何等縝密。若宋缺真入神坐境，他第一個按捺不住，怕是早就動手了。”

他稍頓，繼續(xù)道：“當(dāng)然，若宋缺像寧道奇一般投靠大秦，背后有能震懾不良帥的存在撐腰，局面另當(dāng)別論。可宋缺此人，傲骨天生，寧折不彎，怎肯低頭為人臣？所以……他突破神坐境的可能，極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