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水母陰姬將這番心思娓娓道來，憐星靜默片刻，忽覺心頭豁亮，仿佛撥開一層薄霧，看見了更遠(yuǎn)的山、更寬的路。

誠如水母陰姬所言——

她們幾個，余生漫漫，既能與楚云舟朝夕相對，何苦守著清冷孤寂過活？不如熱熱鬧鬧，圖個歡喜。

閑來無事，打兩圈麻將，切磋幾招，甚至拌兩句嘴，都比枯坐庭院、數(shù)落葉強(qiáng)得多。

念頭一轉(zhuǎn)，憐星眉間郁結(jié)盡散，笑意悄然浮上眼角。

外人瞧不見水母陰姬與憐星方才那場無聲交鋒，可楚云舟何等修為？兩人元神輕顫、密語流轉(zhuǎn)，他豈會毫無察覺？

這般“私聊”已成家常便飯，他早懶得搭理。

片刻后，他懶懶倚在竹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揉著懷里那只始終沒長大的小家伙，目光掃向別院涼亭——那里幾道身影正圍坐嬉鬧。嘴角不自覺地向上一翹。

也不知是不是小昭這個福星在側(cè)，他最近運(yùn)氣好得離譜。

本只是出門尋一尋紫龍玉髓，結(jié)果順手牽回個現(xiàn)成的“紫龍玉髓制造機(jī)”。

六月，初四。

清晨。

楚云舟剛推開主屋木門，焰靈姬也恰巧抬步而出，裙裾微揚(yáng)。

她邊走邊攏袖整衣，眼角余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楚云舟，欲言又止，像含著半句沒出口的話。

楚云舟斜睨一眼，直接翻了個白眼：“別折騰衣裳了——就提個玉髓，又不是把你怎么著了。”

焰靈姬聞言輕笑，眸光盈盈：“那公子……是想對奴家‘怎么著’？”

尾音微揚(yáng)，竟真透出幾分躍躍欲試的期待。

楚云舟啞然，又翻了個白眼。

初見時(shí)，焰靈姬溫婉中裹著風(fēng)韻，妥妥一位沉得住氣的御姐。

楚云舟原以為她進(jìn)了門，會與水母陰姬或憐星走得近些。

誰知不過幾個月，她竟和婠婠、曲非煙混成了鐵三角——表面還是那個端莊的焰靈姬，內(nèi)里卻悄悄染上了幾分婠婠式的狡黠、曲非煙式的頑劣。

上回醉酒，不知從誰嘴里套出些話，再看向楚云舟時(shí)，那眼神便多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勾人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對了，這幾月你體內(nèi)的紫龍玉髓，我已提煉得差不多了。若你愿意，明兒起便可開始煉化——照原定計(jì)劃，三個月內(nèi)，必能盡數(shù)滌凈，重鑄根基?！?/p>

焰靈姬卻歪頭一笑，指尖輕點(diǎn)下巴：“這紫龍玉髓如此稀罕，我又不急著復(fù)原修為……不如先養(yǎng)上半年？多存些底子，日后用起來也更踏實(shí)，你說呢？”

楚云舟低低咕噥一句：“半年？”

頓了頓，他頷首：“行。”

水母陰姬斜倚在門邊，目光落在楚云舟微蹙的眉間，唇角一揚(yáng)：“又撞見什么靈光了？”

楚云舟抬眼一笑：“不過心頭閃過個念頭，還沒落地呢?！?/p>

他隨手撥了撥袖口，語氣輕緩卻篤定：“紫龍玉髓積到一定量，便能自行吞納天地之氣，或是武者真元，催生新髓。”

“我剛琢磨著——若把龍金石當(dāng)容器，讓紫龍玉髓滲進(jìn)去，會怎樣？”

水母陰姬眸光一凝，指尖在腰間軟鞭上輕輕一叩：“你是想仿焰靈姬那法子，叫龍金石‘活’起來，自生自養(yǎng)？”

楚云舟頷首：“值得一試。”

焰靈姬本人尚且神色淡然，楚云舟更無顧忌。

不成？不過是白費(fèi)點(diǎn)功夫。

成了？往后紫龍玉髓便如泉涌，取之不盡。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踱進(jìn)內(nèi)屋。

眾人見狀，默契地跟了進(jìn)去。

主屋案幾上，早已齊整擺開十?dāng)?shù)只丹瓶——有三寸高的青釉小瓶，也有五寸長的墨玉細(xì)頸瓶。

每一只里盛的，都是這幾個月從焰靈姬體內(nèi)精煉而出的紫龍玉髓，澄澈如液態(tài)紫霞，隱隱浮動著龍息般的溫潤光澤。

楚云舟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塊未經(jīng)煉化的龍金石——通體赤金，未染半分真元，亦無天地之力縈繞。

他袍袖微揚(yáng)，瓶蓋無聲而啟。

下一瞬，精神力如絲如縷，牽引著瓶中紫流騰空而起，化作十余道纖細(xì)卻凝練的紫色溪流，齊齊匯入掌心龍金石內(nèi)。

初時(shí)，金石只示威顫；片刻后，金芒驟熾，如熔金沸騰。

待灌入約半數(shù)玉髓，楚云舟稍頓，凝神打量手中石塊，隨即引一縷天地之氣緩緩注入。

可那氣甫一入內(nèi)，便被玉髓盡數(shù)吞沒，卻毫無反應(yīng)——既未增生，亦無異動。

“火候還差？”

他低語一句，旋即催動剩余玉髓繼續(xù)灌注，同時(shí)頻頻試探，以天地之力輕叩其內(nèi)。

漸漸地，龍金石腹中紫流漸稠，色澤愈深，竟似有了呼吸般微微搏動。忽而，液態(tài)玉髓邊緣悄然凝結(jié)，泛起瑩瑩紫暈，繼而層層固化，與金石本體悄然相融，仿佛血肉生根。

楚云舟眸色一亮，精神力再沉，將最后幾滴玉髓盡數(shù)壓入。

一炷香工夫過去，所有玉髓盡皆歸位。

再看那龍金石——金光盡斂，通體轉(zhuǎn)為沉厚紫金，體積悄然膨至三寸，渾圓如卵，表面浮著一層柔潤光暈，似有云氣游走，單是靜置案頭，便令人神魂微震。

楚云舟屏息凝神，再度引天地之力，細(xì)細(xì)滲入。

十息之后，石心深處，一點(diǎn)新髓悄然凝成，剔透、飽滿、紫意盎然。

他眼底精芒迸射。

憐星立在一旁，早按捺不住，脫口問道：“姐夫，成了？”

楚云舟朗聲一笑，精神力輕托，一滴新生玉髓緩緩浮起，懸于指端，紫光流轉(zhuǎn)。

眾人目光一聚，臉上齊齊松快起來。

焰靈姬早說過，此物萬載難尋——鳳血陽元若損，靠它續(xù)命補(bǔ)虧，便是續(xù)命的根。

楚云舟自然求之不得。

可這東西，本就稀如龍淚：集天地靈機(jī)、瑞獸精血、龍魂余韻于一體，用一滴，少一滴。

用盡了？再尋？怕是踏遍千山萬壑，也難覓一絲蹤影。

如今倒好——讓它自己長，生生不息。

收好那塊已與紫龍玉髓渾然一體的龍金石，楚云舟抬眼望向焰靈姬，語氣平和：“你體內(nèi)的隱患，是時(shí)候著手解決了?！?/p>

焰靈姬聞言，唇角微揚(yáng)，笑意柔軟如春水。

可這抹溫潤笑意落在楚云舟眼里，卻像水面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太靜，太輕，反倒透著幾分刻意。

他心頭一動，念頭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忽而了然，無聲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