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品注射后立竿見影的效果，如同在絕望的深潭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變異人部落。孩子們雖然依舊昏迷，但那令人心悸的紫黑色紋路擴張的速度明顯減緩，呼吸也趨于平穩(wěn)，這讓所有目睹的變異人看向江辰等人的目光，徹底從警惕、懷疑轉(zhuǎn)變?yōu)橐环N混雜著敬畏、感激，以及一絲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武器和部分給養(yǎng)的交接在一種沉默而高效的氣氛中進行。十支保養(yǎng)良好的制式步槍，配套彈藥，二十顆沉甸甸的高爆手雷，還有足夠這百余人部落食用十天的壓縮口糧和凈水片，被整齊地堆放在營地中央。變異人們圍繞著這些來自“外面”的、閃爍著金屬冷光和科技美感的物資，發(fā)出壓抑不住的、如同風(fēng)吹過孔洞般的低沉嗡鳴，眼神灼熱。

然而，就在江辰認(rèn)為交易達成，準(zhǔn)備詳細詢問“守護者”與“源株”情報時，那兩位一直沉默寡言、身上涂抹著詭異白色符號的長老，卻相互對視一眼，拄著骨杖，緩緩走到了頭領(lǐng)身前，擋住了他即將開口的動作。

其中一位更為年長、臉上褶皺深得如同龜裂樹皮的長老，抬起渾濁得幾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江辰。他沒有再用那套復(fù)雜的手勢，而是伸出一根干枯得如同雞爪的手指，先指向江辰，然后緩緩地、極其凝重地指向沼澤最深處的方向——并非“源株”可能存在的核心區(qū)，而是稍微偏左的一片區(qū)域。

接著，他用雙手在空中勾勒出一個不規(guī)則的、不斷蠕動的巢穴形狀，臉上露出了比提及“守護者”時更甚的、近乎本能的恐懼與厭惡。他喉嚨里發(fā)出幾個極其古老、拗澀的音節(jié)，伴隨著一種仿佛來自幽冥的低沉顫音。

頭領(lǐng)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想說什么，但被另一位長老用眼神嚴(yán)厲制止。

那年長長老做完這一切，目光再次鎖定江辰，伸出的手指堅定地指向他，然后指向那片區(qū)域，最后，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fù)u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意思再明確不過：想要獲得通往“源株”的指引和信任，可以。但你，必須獨自一人，先去那個地方，解決掉那個“腐化巢穴”。做到了，才有資格談合作。做不到……一切免談。

“頭兒！這擺明了是陷阱！”杰克在通訊頻道里低吼，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讓他們帶個路，還搞什么考驗？誰知道那鬼巢穴里有什么？”

“就是！我們武器都給了，藥也用了，他們還拿捏上了？”其他隊員也憤憤不平。

江辰抬手，制止了隊員們的騷動。他冷靜地觀察著兩位長老的神情。那不僅僅是刁難，更像是一種……根植于血脈和傳承中的古老儀式？或者說，是一種篩選機制？篩選有資格去觸碰“圣物”（源株），有資格成為他們對抗“守護者”盟友的強者？

那個“腐化巢穴”，恐怕不僅僅是考驗，更可能是橫亙在通往“源株”道路上的一道屏障，或者，是“守護者”力量延伸出來的一個前哨站。部落自己無力清除，正好借他這把“外來的刀”。

風(fēng)險與機遇并存。接受，可能孤身犯險，落入絕境。拒絕，之前的所有付出可能打水漂，與“源株”失之交臂，甚至可能立刻與這個剛剛緩和關(guān)系的部落反目成仇。

江辰的目光與那年長長老對視著，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火花在碰撞。長老的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固執(zhí)和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片刻的死寂后，江辰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以?！?/p>

他吐出的兩個字，清晰而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和變異人都為之一震。

“頭兒！”

“守護者！”

隊員們失聲驚呼，連那變異人頭領(lǐng)都露出了錯愕的神情，似乎沒想到江辰會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

江辰?jīng)]有理會身后的騷動，只是盯著長老，補充道：“告訴我巢穴里已知的一切，地形，危險來源，任何細節(jié)。我解決它之后，我要關(guān)于‘源株’和‘守護者’的、毫無保留的全部信息，以及，你們部落最精銳的戰(zhàn)士，必須隨行協(xié)助?！?/p>

他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將這次考驗，徹底定性為一場對等的、各取所需的合作前奏。

年長長老深深地看著江辰，似乎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許久，他喉嚨里發(fā)出一串悠長而古老的音節(jié)，像是吟唱，又像是嘆息。他緩緩點頭，同意了江辰的條件。

接下來，在頭領(lǐng)的補充和兩位長老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大量手勢和擬聲詞的描述下，江辰大致了解了“腐化巢穴”的情況。

那并非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由某種巨大的、已經(jīng)半木質(zhì)化的詭異菌類主體和無數(shù)纏繞的、散發(fā)著精神污染波動的藤蔓構(gòu)成的活體巢穴。它位于一片被稱作“沉眠林”的區(qū)域，那里彌漫的毒瘴帶有強烈的致幻和侵蝕精神的效果。巢穴本身會散發(fā)出一種無形的精神波動，扭曲感知，放大內(nèi)心的恐懼與負(fù)面情緒，甚至能制造出足以亂真的幻覺。任何靠近的生物，都會被其吞噬，成為巢穴成長的養(yǎng)料。部落里最勇敢的幾名戰(zhàn)士，就是在試圖探索通往“源株”的道路時，被巢穴延伸出的精神觸須捕獲，最終瘋癲自殺或融化成了巢穴的一部分。

精神攻擊，幻象，吞噬生命……

江辰默默記下所有關(guān)鍵信息，心中飛速盤算。物理防御他無懼，但這種直接針對意識層面的攻擊，確實兇險。不過，他三世靈魂匯聚，心志歷經(jīng)磨礪，早已堅如磐石，這或許正是他敢于接下考驗的底氣所在。

“給我準(zhǔn)備一些那種能暫時抵抗毒瘴致幻效果的苔蘚?！苯街噶酥笭I地邊緣石壁上生長的一種散發(fā)著微弱藍光的苔蘚，這是頭領(lǐng)剛才提及的部落用來對抗“沉眠林”瘴氣的土辦法。

長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一個族人去采集。

半小時后，江辰準(zhǔn)備就緒。他拒絕了杰克等人同行的請求，只攜帶了長刀、少量高爆物、那簇發(fā)光的藍色苔蘚，以及部落提供的一張簡陋到幾乎抽象的地形草圖。

“守好這里，等我回來?！苯綄芸朔愿懒艘痪?，目光掃過眼神復(fù)雜的變異人頭領(lǐng)和兩位長老，不再多言，轉(zhuǎn)身，獨自一人，踏入了通往“沉眠林”方向的、更加濃稠和詭異的瘴氣之中。

他的背影在斑斕的毒霧中迅速模糊、消失，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巨口吞噬。

營地內(nèi)外，無論是“黎明之劍”的隊員，還是變異人部落的男女老少，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消失的方向。

他，能成功嗎？

那個讓整個部落束手無策、視為禁忌的“腐化巢穴”，真的能被一個外來的獨行者摧毀嗎？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 懸疑 與 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