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然后看了看他，說：“謝謝你，你真好?！?/p>

那是他失去媽媽后，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好。

后來林晚晴就不怎么來孤兒院了。

他偶爾能在街上看到她，坐在小轎車里，從車窗里往外看。

他不敢叫她，就遠遠地看著，看著那輛車開走。

再后來……

算了，后來的那些都不重要，也許小時候的善意是真的，但是長大后的林晚晴，每一次靠近他，都是有目的的。

原來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顧念安翻了個身，睡覺。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給綠蘿澆水，照常站在陽臺上看樓下的老人小孩和那只橘貓。

太陽照常升起，天照常藍，生活照常繼續(xù)。

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那只橘貓懶洋洋地舔爪子，突然想起一句話。

媽媽說的。

媽媽說，念安，媽媽一直在你身邊。

是的，現(xiàn)在媽媽一直在他身邊。

后來，顧念安的生活慢慢平靜下來。

那些蹲在樓下的人漸漸少了，那些上門來敲門的人也不怎么來了。

新聞的熱度過去了，人們有了新的話題，新的關(guān)注點，新的熱鬧。

顧念安還是住在那個老小區(qū)的房子里，還是每天給綠蘿澆水，還是喜歡站在陽臺上看風(fēng)景。

但他也開始做一些別的事情。

比如，他開始學(xué)認字。

小時候他上過幾年學(xué)，認得一些字。

但后來流落街頭，那些字就慢慢忘了。

現(xiàn)在他想重新學(xué)起來，因為媽媽送了他一本書。

那是媽媽年輕時候?qū)懙膶嶒炄沼?，打印出來，裝訂成一本書的樣子。

媽媽說，念安，你看看這個，這是媽媽那些年做的事。

顧念安看不懂那些專業(yè)術(shù)語，那些公式，那些圖表。

但他看得懂媽媽寫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就像媽媽這個人一樣。

他用那本書當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不認識的就問媽媽，或者查字典。

他學(xué)得很慢，一天只能認幾個字，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

比如，他開始學(xué)做飯。

以前他不會做飯，只會煮方便面，或者買現(xiàn)成的吃。

現(xiàn)在他想學(xué)，因為他想給媽媽做飯吃。

媽媽每天都很忙，要配合科研院做檢查，要參加各種會議，要接受各種采訪。

但只要她有空，就會回來，或者有時候直接帶她去實驗室。

他不想總是讓媽媽照顧他。

他也想照顧媽媽。

他先從最簡單的學(xué)起。西紅柿炒雞蛋，青椒土豆絲，紫菜蛋花湯。

他學(xué)得很慢，切菜切得不好，鹽放得不準，火候掌握不好。

但他不灰心，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

有一次，媽媽回來的時候，他做了一頓飯。

他緊張地看著媽媽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嘴里，然后問：“好吃嗎？”

媽媽點點頭，說：“好吃?！?/p>

他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給媽媽做飯。

比如，他開始學(xué)會用手機去了解去外面的一切，用手機記錄下許多美好的瞬間。

他最喜歡拍照。

他拍陽臺上的綠蘿，拍窗外的梧桐樹，拍樓下的老人小孩，拍那只橘貓。

他還拍媽媽。媽媽在廚房做飯的時候，媽媽坐在沙發(fā)上看書的時候，媽媽站在陽臺上曬太陽的時候。

他偷偷地拍，拍完就存起來，沒事的時候翻出來看看。

有一天，他拍到了一張?zhí)貏e好的照片。

那是傍晚的時候，夕陽把整個陽臺都染成金色。

媽媽站在陽臺上，看著遠方，側(cè)臉被夕陽照亮，輪廓柔和得像一幅畫。

他把那張照片設(shè)成了手機桌面。

每次打開手機，他都能看到媽媽。

比如，他開始學(xué)著和人打交道。

樓下那些老人，有時候會跟他打招呼。

以前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就點點頭，趕緊走開。

現(xiàn)在他試著停下來，跟他們說幾句話。

“天氣挺好的?！?/p>

“是啊，太陽真暖和。”

“您這花養(yǎng)得真好。”

“哈哈，瞎養(yǎng)的，您那綠蘿才養(yǎng)得好呢，我看著天天澆水。”

一來二去，就熟了。

有個大爺喜歡下象棋，每次看到顧念安就招呼他：“小顧，來下一盤？”

顧念安不會下象棋，但他愿意學(xué)。

大爺就教他，怎么走馬，怎么走炮，怎么走車。

他學(xué)得很慢，總是輸，但他不著急。

輸就輸唄，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有個大媽喜歡跳舞，每次看到顧念安就拉他：“小顧，來跳一個？”

顧念安不會跳舞，但他愿意看。

他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大媽們跟著音樂扭來扭去，看著她們笑成一團。

那只橘貓也跟他熟了。

每次他下樓，那只貓就會跑過來，蹭他的腿，喵喵叫。

他就蹲下來，摸摸它的頭，撓撓它的下巴。

貓瞇著眼睛，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看起來很享受。

他給那只貓起了個名字。

叫“小橘”。

很簡單，很普通，但他覺得挺好。

有一天，顧念安問顧陌：“媽媽，你還會走嗎？”

“不會。”她說。

顧念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洗碗。

“真的嗎？”

“真的。”

“可是……”他的聲音有點輕，“你被關(guān)了四十年，好不容易出來，應(yīng)該有很多事情要做吧？科研院那邊，不是一直請你回去嗎？還有那些會議，那些采訪，那些……”

“那些都不重要?！鳖櫮按驍嗨澳悴胖匾??！?/p>

顧念安沒說話。

但顧陌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后。

“念安，我欠你四十年。”她的聲音很輕，“這四十年，我沒能陪著你，沒能看著你長大，沒能保護你，現(xiàn)在我回來了，我不會再走了?！?/p>

科研院那邊有很多事，但那都排在顧念安的后面。

在原身心里，她已經(jīng)無愧國家，唯獨愧對自己的孩子。

顧念安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顧念安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媽媽，”他說，“我不怪你?！?/p>

顧陌伸手，把他抱住。

和那天在表彰大會上一樣，很輕的一個擁抱，像是怕弄疼他。

顧念安趴在媽媽肩膀上，閉上眼睛。

他想，如果這是夢，那就讓他永遠不要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