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搭建了表面?！?/p>

顧陌說，“內部的復雜結構沒有被復制，因為這棵樹在你記憶里最鮮明的印象就是樹皮、樹冠形狀和那道疤，更深層的年輪、纖維結構、根系分布沒有被讀取到?！?/p>

“所以它只是看起來像真的？”

“看起來像，摸起來像，聞起來也像，但如果砍開它，里面是空的?！?/p>

王哥把手從樹皮上收回來。

“那樓里呢？樓里也是空的？”

“不一定，樓是你從小到大居住多年的空間，你的記憶里應該有大量關于室內布局的細節(jié)，那些細節(jié)可能會被填充進內部結構里，但精度會隨著區(qū)域在你的記憶中的清晰度而變化，你記得越清楚的角落，復制得越精確，你印象模糊的地方，復制出來的東西可能會出錯?！?/p>

王蕾已經走到了樓門口。

門是鎖著的，但門鎖的樣式和她記憶里完全一致。

一把老式的銅色掛鎖，鎖鼻上有被多次開關磨出的光面。

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那是她隨身帶著的、以前老家拆遷時她特意留下的一把舊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的時候，她稍微緊張了一下。

但鎖芯轉動了，咔噠一聲輕響之后，掛鎖彈開了。

“它連我兜里的鑰匙都復制了？”

王蕾拿著那把鎖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我一直在想，我們三個人進入這個空殼空間，它讀取了我們的記憶，連我包里這把鑰匙的齒紋都能精準復刻下來，那我腦子里的那些私密想法，那些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事，它會不會也......“

“會?！鳖櫮暗幕卮鸷苤苯?。

“它讀的是你意識的全部層，不光是你能回憶起來的部分，還包括潛意識邊緣那些模糊的東西，你童年時某個下午在樓下玩耍時聞到的味道、某次發(fā)燒躺在床上看見的天花板裂縫形狀、某次挨打之后蹲在墻角數(shù)過的螞蟻，所有你意識里儲存過的信號，它都在讀取，有些你完全想不起來，但你的神經回路里還有它們的殘跡，那些殘跡也會被提取出來用作填充素材?！?/p>

王蕾沉默了一會兒，把鎖摘下來推開了門。

門軸發(fā)出一聲細長的吱呀聲，和她記憶里那扇門被推開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門內的光線比她記憶中暗一些，可能是因為窗外的陰天亮度不夠，也可能是因為空間還在加載填充中。

客廳的布局和她記憶里的結構基本一致。

一張深色木沙發(fā)靠墻放著，沙發(fā)面上鋪著一條已經洗得發(fā)白的針織坐墊。

茶幾是那種老式的玻璃面金屬腿結構，玻璃表面有幾個細小的磕痕。

墻壁上掛著一幅印刷的山水畫，畫框是淺棕色的木框，左上角的玻璃有一個裂痕。

王蕾走進客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伸手摸了一下沙發(fā)的扶手，指腹劃過木頭上那些被多年摩擦形成的圓潤邊角。

然后她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它連沙發(fā)墊子塌陷的位置都復刻了?！?/p>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復雜的顫抖，“我小時候喜歡坐這個位置，因為這里被坐得最軟，陷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被包住，感覺特別安全?！?/p>

王哥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妹妹坐在那張沙發(fā)上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蕾蕾，你小時候確實總坐那個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看電視、做作業(yè)、吃零食，沙發(fā)那一邊都被你磨起毛了?！?/p>

王蕾沒有回頭。

她把背靠進沙發(fā)墊的凹陷里，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不規(guī)則的裂紋，從燈座邊緣延伸到墻角，和她記憶中的位置完全一致。

“哥?！彼f，“如果一輩子都出不去，我們就這樣待在這里，是不是也挺好的？”

王哥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了顧陌一眼。

顧陌站在門口，右手血線在這間客廳里呈現(xiàn)出一種平穩(wěn)的脈動頻率。

她感知到空間的填充過程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進行。

“它還沒有填完?！鳖櫮罢f，“整棟樓只有這個客廳被加載了，樓上沒有結構，廚房和后面的房間都只是墻壁和門的外殼，里面還是空的，它在根據(jù)我們三個人在這間客廳里停留的時間和注意力分配來決定下一步先加載哪部分?！?/p>

“所以它是在觀察我們？”

“對，它讀取了所有信息，但加載哪些內容、用哪種順序加載，取決于我們當下的注意力分布，你坐在沙發(fā)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沙發(fā)的觸感和天花板的裂紋上，空間就把這兩個區(qū)域的細節(jié)進一步加深了，你剛才注意到那個茶幾玻璃面上有一道磕痕，那道磕痕比我們剛進來時更深了一些。”

王蕾低頭看了一眼茶幾。

玻璃面上確實有一道細長的磕痕，邊緣微微發(fā)白，和她記憶中那道磕痕完全一致，但比幾秒鐘前更清晰了一些。

“它在實時渲染?！?/p>

王蕾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像游戲引擎一樣，我們看向哪里，它就渲染哪里，我們的視線和注意力就是它的渲染指令?！?/p>

“對。”

“那如果我們同時看同一個東西呢？”

“三個人的注意力疊加在同一件事物上，它的渲染精度會提升，細節(jié)會更豐富，但速度會更慢，因為系統(tǒng)需要綜合三個不同來源的記憶信息來生成最接近共識的版本?！?/p>

王蕾走到茶幾旁邊蹲下，手指懸在那道磕痕上方沒有碰觸。

“我記憶里這道磕痕是我小時候不小心用玩具車磕出來的，我哥記憶里也記得這件事嗎？”

王哥撓了撓后腦勺。

“我其實不記得是哪道磕痕了，我印象里茶幾上有很多磕痕，好幾條?！?/p>

“所以我記憶里的這一條和我哥記憶里的那好幾條在系統(tǒng)里發(fā)生了沖突，它最終加載出來的是我那條磕痕更深、你那些磕痕更淺，綜合了兩邊記憶的折中版本。”

顧陌點頭。

“它的負載平衡機制就是這樣運作的?！?/p>

三個人在客廳里待了大約半小時。

空間在這半小時里緩緩地填充了更多的細節(jié)。

墻角地面上那片被多年踩踏形成的深色印記、窗臺上積著的薄灰、窗簾邊緣被太陽曬褪色的部分……

每一樣東西都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變得比剛才更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