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為，兄弟見面，就算哥哥如今地位崇高，至少私下里也該有些往日的親昵。

可此刻，這間過于莊重肅穆的辦公室，哥哥那全神貫注于公務(wù)、無暇他顧的姿態(tài)，以及那無聲彌漫的威壓，都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他們之間。

他來之前鼓足的勇氣，那些在腦海里演練了無數(shù)次、關(guān)于幫婉瑩和雪麗尋找家人的話，此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甚至莫名地感到一陣心虛，覺得自己為了“私事”來打擾日理萬機(jī)的委員長哥哥，是一種不懂事、不識大體的行為。

捧著茶杯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他小口地啜飲著茶水，試圖緩解這份突如其來的緊張，目光卻不敢在哥哥身上停留太久，生怕打擾到他。

辦公室里只有鋼筆書寫的沙沙聲在持續(xù)，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顧承運坐在舒適的沙發(fā)上，卻感覺比在軍校參加最嚴(yán)格的考核時還要難熬。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心里那種面對兄長時本不該有的畏懼感，如同細(xì)微的藤蔓，悄然滋生、纏繞。

這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哥哥不僅僅是哥哥，更是周邦末世緊急軍事委員會的委員長，是掌控著龐大戰(zhàn)區(qū)和無數(shù)人命運的最高領(lǐng)袖，那從小建立的親密無間，似乎在這絕對權(quán)力的映照下，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隔膜與距離。

.....

正當(dāng)顧承運捧著茶杯，神思不屬地盯著地毯花紋發(fā)呆時，一只溫暖寬厚的手掌突然從天而降，帶著熟悉的力度，精準(zhǔn)地按在了他那頭被理得極短、有些扎手的圓寸上，還用力揉搓了兩下。

“發(fā)什么呆呢？跟個小老頭似的坐在這兒。”

顧承淵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那語氣里的親昵和調(diào)侃，瞬間擊碎了辦公室里那層無形的冰殼。

顧承運猛地抬頭，撞進(jìn)哥哥含笑的眼眸里。

那眼神依舊深邃，卻找回了記憶中熟悉的溫度，剛才感受到的所有威壓和距離感，在這一揉一笑間，煙消云散。

原來，哥哥還是那個哥哥。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顧承運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他趕緊低下頭，掩飾性地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嘖，這腦袋，手感不錯，跟摸砂紙似的?！鳖櫝袦Y仿佛沒看見弟弟的小動作，收回手，自顧自地評價了一句，順勢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哥！”顧承運有些窘迫地嘟囔了一聲，聲音還帶著點沒掩飾好的鼻音。

顧承淵這才像是剛發(fā)現(xiàn)似的，微微挑眉，身體前傾，語氣帶上了關(guān)切：

“嗯？怎么了這是？在軍校受委屈了？哪個教官還是同學(xué)給你氣受了？跟哥說?！?/p>

他問得直接，眼神銳利起來，仿佛只要顧承運點個頭，他立刻就能下令去“整頓”軍校風(fēng)氣。

“沒有！真沒有！”顧承運連忙擺手，梗著脖子，嘴硬道:“就是……剛才上來的時候，可能窗戶沒關(guān)嚴(yán)，眼睛里吹進(jìn)沙子了?！?/p>

這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顧承淵盯著他看了兩秒，看著弟弟那強(qiáng)裝鎮(zhèn)定卻微微發(fā)紅的耳根，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沒有戳破，只是了然地笑了笑，身體重新靠回沙發(fā)背，給了這個已經(jīng)長大、知道要面子的弟弟一個臺階。

“行，沙子就沙子吧?！彼Z氣輕松，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細(xì)細(xì)打量起眼前的弟弟。

幾個月不見，變化確實不小。

原本白皙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甚至有些黝黑，是長期在戶外訓(xùn)練留下的印記。

臉上那股學(xué)生氣的青澀褪去了不少，眼神比以前更加堅定、有神，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捻g勁。

一身合體的星空迷彩作訓(xùn)服，襯得他身姿格外挺拔，那頭利落的圓寸，更是給他增添了幾分硬朗和干脆。

以前那個喜歡跟在自己身后、有些跳脫頑皮的弟弟，如今看起來，倒真像塊經(jīng)過初步淬煉、正在快速成型的好鋼了。

顧承淵心底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前路已然明朗，肩負(fù)的是整個周邦殘存文明的未來。

對于親人，他并無太多世俗的期望，不求他們能為自己帶來多少助力，只希望他們能平安喜樂，有自己的追求和價值，而不是成為需要他時時照拂、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累贅?？吹匠羞\正在朝著積極的方向成長，他由衷地感到高興。

“在軍校還適應(yīng)嗎？訓(xùn)練跟不跟得上？生活上有沒有什么困難？”顧承淵換了個話題，語氣像是尋常人家關(guān)心弟弟學(xué)業(yè)的兄長。

“都挺好的，哥。訓(xùn)練是累，但能堅持，教官說我這批學(xué)員里，我成績還算靠前的?！碧岬杰娦Ｉ睿櫝羞\的語氣自然了許多，帶著點小小的自豪。

“那就好?！鳖櫝袦Y點點頭:

“平時多聽教官的話，跟同學(xué)處好關(guān)系，但也別怕事，咱們不惹事，也不怕事。”

“我知道，哥?！?/p>

兩兄弟又閑聊了幾句軍校里的趣事和見聞，辦公室里的氣氛徹底放松下來。

但顧承淵何等敏銳，他很快就注意到，顧承運在說話時，眼神偶爾會飄忽一下，手指也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顯然心里還裝著別的事。

“行了，別跟我這兒繞彎子了。”顧承淵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沒動的茶，吹了吹熱氣，看似隨意地問道:

“大周末的放下三個老婆不管，跑我這兒來，不光是為了讓我摸摸你的新發(fā)型吧？說吧，什么事讓你這么心事重重的？”

被哥哥直接點破，顧承運臉上閃過一絲被抓包的尷尬，他撓了撓那頭硬茬似的短發(fā)，支吾了一下，才不太好意思地開口：

“哥……其實……是婉瑩和雪麗她們……有點事想求你，又不敢直接來，就……就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哦？”顧承淵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她們有什么事？”

顧承運咽了口唾沫，組織了一下語言，聲音壓低了些：

“就是……委員會不是成立了嘛，勢力范圍大了……她們……她們就想著，能不能……想辦法打聽一下她們家里人的消息？”

“就是婉瑩的爸媽，還有雪麗的家人……她們知道這事是私事，怕給你添麻煩，影響不好，所以特別小心，讓我先來探探口風(fēng)……”

他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哥哥，生怕這個請求會引來不滿。

顧承淵聽完，臉上并沒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辦公室內(nèi)再次安靜下來，只有那有節(jié)奏的輕敲聲回蕩。

顧承運的心，也跟著那敲擊聲，一點點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