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鋒的呼吸在冰冷的艦橋空氣中凝成白霧，又被循環(huán)系統(tǒng)迅速抽走。

他死死盯著聲吶屏幕上那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夢魘中那種天地傾覆的無力感與現(xiàn)實面臨的致命威脅交織在一起，在胸腔里擰成一股冰冷的鋼絲。

作為從戰(zhàn)爭年代走過來的人 ，槍林彈雨、尸山血海對于韓鋒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誠然剛才的夢境讓他有些發(fā)怵，但鬼神異怪？

真信這玩意兒他就不該在指揮室，而是在某個深山寺廟里念經(jīng)！

所以此刻他沒有畏懼，有的只是完全的權(quán)衡利弊：

不打？裝作沒看見，賭它只是路過，對鋼鐵船殼沒興趣？

可末世生物的攻擊性早已是血的教訓，那變異巨魚就是前車之鑒。

這個想法，無異于將全船數(shù)百將士的命運，寄托在一頭深水怪物的“心情”上？

他韓鋒打了一輩子仗，還從未有把主動權(quán)交給對手的習慣！

打？

反射面近百米，深度近百米...這個距離，這個深度，常規(guī)反潛武器效果存疑。

一旦攻擊未能致命，反而激怒對方……很可能弄巧成拙，帶來危險。

更何況未知意味著不可預(yù)測，這個鬼世道里，奇奇怪怪的東西太多了，這東西沒什么匪夷所思的能力，也絕對長不了這么大！

所以一旦選擇攻擊，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峽谷深水區(qū)，稍有不慎同樣是全軍覆沒。

‘他媽個逼的，要是在陸地上，老子一個合成營能把他塞回娘胎里！’

身處江面、一身蠻力使不出來的憋屈感，讓韓鋒忍不住在心里怒罵。

時間在近乎凝固的空氣中一秒秒流逝，聲吶屏幕上的陰影依舊在以那種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橫移，仿佛在悠閑地散步，又像是在調(diào)整最佳的攻擊位置。

探照燈的光柱徒勞地切割著濃霧，卻再也照不出那驚鴻一瞥的恐怖輪廓，只讓未知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

向啟東站在他側(cè)后方，緊繃地看著屏幕，等待司令員的決斷。

艦橋里其他軍官、操作員，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韓鋒和屏幕之間來回。

韓鋒的視線從聲吶屏幕，移到雷達屏幕，再落到舷窗外那翻滾的、吞噬一切的濃霧。

他仿佛能透過船體，感受到腳下深水中那個龐然巨物散發(fā)出的、冰冷而原始的壓迫感。

賭它無害？不。

把命運交給未知？絕不！

老將軍眼底最后一絲猶豫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歷經(jīng)戰(zhàn)火淬煉出的、屬于指揮官的鐵血與決斷。

風險再大，也必須握有主動權(quán)！

即便攻擊可能無效，甚至引發(fā)災(zāi)難，那也比坐以待斃、將咽喉送到怪物嘴邊要強！

他猛地轉(zhuǎn)身，聲音不大，卻如同鐵錘砸在鋼板上，清晰地傳遍寂靜的艦橋，并通過通訊頻道，傳入“江州”號以及各船指揮員的耳中：

“‘江州’號，我是韓鋒?！?/p>

“命令：對正前方不明水下大型目標，實施毀滅性打擊。重復，毀滅性打擊?！?/p>

“由你全權(quán)負責指揮此次攻擊！”

命令簡短，賦予了前線指揮官最大的臨機決斷權(quán)，也壓上了最大的責任。

“‘江州’號明白！保證完成任務(wù)！”

話音落下，頻道里立刻傳來艦長斬釘截鐵的回應(yīng)，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慌亂，只有被賦予重任后的沉凝與狠厲。

幾乎在命令確認的瞬間，“江州”號護衛(wèi)艦的作戰(zhàn)指揮中心內(nèi)，氣氛陡然一變。

艦長，一位臉龐黝黑、眼角帶著常年江風吹刻皺紋的老上校，眼中精光爆射。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連串清晰急促的口令如同爆豆般下達：

“戰(zhàn)斗警報！反潛戰(zhàn)配置！”

“聲吶保持連續(xù)跟蹤！火控系統(tǒng)接入！”

“雙聯(lián)100炮，換用深水近炸引信高爆彈，目標區(qū)域水面壓制性急速射！”

“反潛火箭深彈，全舷齊射預(yù)備！裝定深度75至95米，覆蓋目標核心區(qū)與可能機動路徑！”

“艦載直升機緊急出動預(yù)案準備！深水炸彈預(yù)備！”

“通告編隊：我艦即將發(fā)起攻擊，各船加強觀測，做好防沖擊和緊急規(guī)避準備！”

這位老江防出身的艦長深諳長江水下情況的復雜與詭異，他知道，面對這種體積超常、習性未知的目標，第一要務(wù)不是精確狙殺，而是用最猛烈的飽和攻擊，擾亂它、傷害它、將它從潛伏狀態(tài)逼出來，或者……

至少讓它知難而退！

“開火?。?！”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在艦長開火命令下達的瞬間，艦首雙聯(lián)100毫米主炮的怒吼率先打破了江面的死寂！

炮口烈焰噴薄，瞬間映亮了“江州”號前甲板和前方大片的濃霧。

特制的、能夠在水下特定深度爆炸的高爆榴彈拖著灼熱的軌跡，尖嘯著砸向一千米外那片陰影盤踞的水域！

炮彈入水的悶響接連傳來，緊接著是水下沉悶而劇烈的爆炸聲！

轟！轟！轟！轟！

巨大的水柱混合著爆炸的火光沖天而起，即便在濃霧中也蔚為壯觀，白色的水花被染上橘紅，仿佛江面開出了四朵暴烈的死亡之花。

沖擊波在水下擴散，讓整個船隊的船體都傳來清晰的震顫。

但這僅僅是火力偵察和壓制的前奏！

“反潛火箭深彈，全舷——齊射！”艦長的吼聲通過艦內(nèi)廣播響徹全艦。

“江州”號舯部兩側(cè)，兩座四聯(lián)裝反潛火箭深彈發(fā)射器猛地一震！

嗖嗖嗖嗖——！?。?/p>

一連串更加刺耳尖利的呼嘯聲撕裂濃霧！

多達三十二枚粗壯的火箭助推深彈拖著長長的、耀眼的尾焰，如同被激怒的火龍群，從發(fā)射管中狂暴竄出！

它們在夜空中劃出令人心悸的高拋物線，到達頂點后，彈體與火箭助推器分離，沉重的戰(zhàn)斗部依靠慣性加速，頭部朝下，像一柄柄從天而降的鋼鐵長矛，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狠狠貫入目標水域！

這一次，爆炸來得更深，更密集，也更恐怖！

咚咚咚咚咚……?。?！

不是水面開花，而是來自深淵的悶雷！

一連串低沉到讓人心臟發(fā)緊的爆炸聲從江底深處滾滾傳來，仿佛大地臟腑被連環(huán)重擊！

目標區(qū)域的江面沒有升起太多水柱，反而像一鍋被巨力從底部瘋狂攪動的滾粥，劇烈地沸騰、翻滾、鼓脹！

大股大股混濁的泥沙、白色的氣泡、以及被劇烈爆炸撕碎的水生生物殘骸，從深處翻涌而上，將那片水域染成一片污濁的死亡沼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