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軍官們迅速起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遠(yuǎn)去，阮文雄獨自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離開。

他重新拿起那份關(guān)于憑祥新增兵力的偵察報告，看著那些模糊的照片和冰冷的數(shù)字，手指無意識地在“集團軍”、“五到八萬”、“新型主戰(zhàn)坦克”這些字眼上劃過。

“中州……中州戰(zhàn)區(qū)……”他低聲咀嚼著這個稱謂。

末世前，他對北方的這個鄰居感情復(fù)雜，既有歷史的糾葛，也有現(xiàn)實的忌憚與算計。

末世后，自顧不暇，幾乎快忘了這個龐然大物的存在。

沒想到，它這么快就從自身的混亂中掙扎出來，并且以一種更加強勢、更加不容置疑的姿態(tài)，將陰影重新投射到了邊境線上。

這一次，對方顯然不再是那個可以周旋、可以算計、可以利用的“鄰居”了。

從他們展現(xiàn)出的組織力、工業(yè)能力和純粹的軍事力量來看，這是一個正在重新整合、并且目標(biāo)明確的巨人。

“向南……更深處……”阮文雄想起了黎光中的判斷。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他這點家當(dāng)，恐怕連讓對方“熱身”的資格都沒有。

對方的目光，或許早已越過邊境的群山，投向了更富饒、更廣闊，但也更混亂的南方腹地。

自己，以及腳下這片土地，不過是巨人南下一步時，可能隨手拂去的塵埃，或者……需要稍微繞開、不值得浪費太多力氣的路邊石子。

“生存……夾縫……”阮文雄苦笑了一下。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所謂的策略、算計、綏靖，都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賭，賭對方暫時沒興趣踩死自己這只螞蟻，賭自己這點“誠意”和“用處”能換來多一點茍延殘喘的時間。

他看向桌邊那盞昏暗的燈，燈光搖曳，仿佛隨時可能被風(fēng)吹滅。

就像他們這個在末世中掙扎了兩年的小小集群，看似有一個堅固的殼，但在真正的風(fēng)暴面前，又能支撐多久呢？

“盡人事，聽天命吧……”他最終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無奈。

他起身，準(zhǔn)備離開這壓抑的地下指揮中心，去看看外面的部隊和那些依賴他們生存的平民。

無論未來如何，眼下，他依然是這里的負(fù)責(zé)人，還需要維持著基本的秩序和希望。

只是，那來自北方憑祥方向的、無聲卻沉重如山的壓力，已然如同達(dá)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了他和整個集群的頭頂。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

隨著阮文雄的命令下達(dá)，最先動起來的是第2步兵師師部所在的直屬聚集地——河廣聚集地！

嗶嗶嗶嗶嗶————

刺耳的鐵皮哨聲在營區(qū)各處凄厲地響起，伴隨著軍官們粗啞的吆喝。

一隊隊面色疲憊、裝備各異的士兵從簡陋的營房或窩棚里鉆出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匆忙地整理著身上五花八門的裝具：

老舊但保養(yǎng)尚可的AK系列步槍、磨損嚴(yán)重的戰(zhàn)術(shù)背心、甚至有人背著自制的長矛或砍刀。

柴油發(fā)動機的轟鳴聲從基地角落的維修區(qū)傳來，那里存放著第2步兵師的寶貝疙瘩：

7輛改裝過的btR-60裝甲車！

此刻它們也被發(fā)動起來，進行出勤前的最后檢查，濃黑的尾煙加重了空氣中的焦灼感。

整個聚集地，像一只受驚的刺猬，倉促地、卻又徒勞地試圖蜷縮起來，豎起所有能豎起的尖刺。

與此同時，聚集地西南角，靠近廢棄污水處理廠邊緣的窩棚區(qū)。

這里地勢較低，潮濕陰暗，堆滿了各種建筑垃圾和報廢零件，是聚集地里最不受待見的地方，通常分配給最后來的、或者最沒“價值”的幸存者。

在一個用破爛帆布、銹鐵皮和塑料布勉強搭成的低矮窩棚門口，蹲著兩個年輕人。

他們都約莫二十出頭，面黃肌瘦，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讓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

身上穿著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布滿補丁和污漬的破舊衣服，腳上趿拉著用輪胎橡膠和繩子自制的“涼鞋”。

年紀(jì)稍長一點的叫陳山，頭發(fā)亂糟糟地黏在額頭上，眼神里有一種被生活反復(fù)捶打后的木然，但此刻，這木然被不遠(yuǎn)處傳來的喧嘩和緊急調(diào)動打破了，透出些許不安。

年紀(jì)小一些的是他弟弟陳河，相比哥哥，他的眼神里還殘留著一點點屬于年輕人的靈動，但更多的是驚弓之鳥般的警惕。

他緊緊挨著哥哥，目光追隨著一隊匆匆跑過的士兵。

“哥，”陳河壓低聲音，說的是普通話，就是口音帶著濃重西南口音：

“這又搞什么？哨子響得這么急？那些當(dāng)兵的跑得跟被鬼攆似的。”

陳山?jīng)]立刻回答，他瞇起眼，看向基地中心方向，又看了看那些明顯在加固面向北方圍墻的士兵。

“不是小事?！标惿降穆曇羯硢「蓾?，像是很久沒好好喝過水：

“你看他們?nèi)サ姆较?，還有那幾輛鐵王八都動起來了……大概率是北邊?！?/p>

“北邊？”陳河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又…又出事了？不是說那邊也亂得很嗎？”

陳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亂？再亂，那也是咱們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地方……”

他后面的話沒說完，但陳河懂。

兄弟倆是夜省黔西南山區(qū)出來的，家里窮，初中讀完就跟著老鄉(xiāng)去了粵省莞市的電子廠。

每天在流水線上站十二個小時，重復(fù)著單調(diào)到令人麻木的動作，賺著勉強糊口的工資。

工廠宿舍擁擠嘈雜，食堂飯菜寡淡，未來似乎一眼就能看到頭——攢點錢，回家娶個媳婦，或者換個廠，繼續(xù)重復(fù)這樣的日子。

改變發(fā)生在他們在手機短視頻平臺上，刷到了大量關(guān)于越國的“美好”視頻。

視頻里，越國經(jīng)濟發(fā)展“迅猛”，機會遍地，尤其是對周邦人“友好”。

更吸引眼球的是那些標(biāo)題——“越國姑娘為何鐘情周邦男人？”“在越國，八小時工作制不是夢！”“月入過萬，在越國開啟新生活！”……

配上一些精心剪輯的畫面和夸張的解說，讓兩個在工廠里看不到希望的年輕人心里燃起了虛妄的火苗。

他們省吃儉用，湊了路費，又托老鄉(xiāng)七拐八繞找了個所謂的“中介”，懷揣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懵懵懂懂地跨過了邊境。

然而，想象中的“經(jīng)濟騰飛”和“友好熱情”還沒體驗到幾天，末世就如同一場毫無預(yù)兆的噩夢般降臨了。

通訊中斷，喪尸橫行，社會秩序瞬間崩塌，他們和許多滯留在越國的周邦人一樣，陷入了絕境。

語言不通，舉目無親，攜帶的那點錢財在末世成了廢紙，為了活命，他們不得不加入這個由原來越軍部隊控制的聚集地。

起初，越國人雖然警惕，但還能維持表面上的秩序，他們也靠著干最苦最累的活換取一點點可憐的食物。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物資越來越匱乏，生存壓力越來越大，聚集地內(nèi)部的排外情緒如同毒草般瘋狂滋長。

‘本國人都不夠吃，為什么要給他們這些外國人？’

類似的牢騷使得他們這些滯留下來的周邦人，迅速從“需要管理的麻煩”變成了“可以隨意欺壓的出氣筒”和“資源消耗者”。

分配食物時，他們總是最后、最少的那一批。

干活時，最危險、最骯臟的任務(wù)永遠(yuǎn)是他們的。

稍有反抗或抱怨，輕則拳打腳踢，重則被克扣口糧，甚至被扔出去“執(zhí)行危險偵察任務(wù)”。

兄弟倆親眼見過幾個同樣來自周邦的同胞，因為試圖辯解或保護自己僅有的一點東西，被一群紅著眼的越國幸存者活活打死，尸體像垃圾一樣扔出了圍墻。

就在越國軍隊的眼皮子底下....

從那時起，他們學(xué)會了徹底沉默，學(xué)會了在任何越國人面前低下頭，學(xué)會了用蹩腳的、帶著口音的當(dāng)?shù)赝琳Z進行最簡單的交流，而不敢再說一句普通話。

他們就像老鼠一樣，躲在這個聚集地最骯臟的角落，用最卑微的姿態(tài)，換取一點點維持生命的殘羹冷炙。

曾經(jīng)對“新生活”的憧憬，早已被殘酷的現(xiàn)實碾得粉碎，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日夜灼燒著內(nèi)心的渴望——回家！回到自己的國家去！

可邊境被封鎖，外面是無窮無盡的喪尸和變異獸，憑他們兩個手無寸鐵、虛弱不堪的人，如何穿越這上百公里的死亡地帶？

希望，如同風(fēng)中殘燭，明明滅滅。

此刻，聽到北邊可能又出了大變故，看著越國軍隊如臨大敵的模樣，兄弟倆心中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不敢置信的想法。

難道....